孟毅这一嗓子吼完,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声像炸了窝的绿豆蝇:
“疯了……这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坏了?”
“估摸着是。一下子比平时少了250分,直接把自己整成250了。”
付权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装。
接着装。
心里指不定已经碎成饺子馅了,这是强行找台阶下呢。
马延贵则是一脸便秘,没看到预想中孟毅痛哭流涕的惨样,反而在这兴奋的叫唤。
这瓜吃得有点夹生,噎得慌。
刘招娣更是彻底懵圈,脑回路差点打结。
孟毅却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指着刘招娣,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奇迹:
“招娣,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数学大题和填空全是白卷,选择题全靠抓阄。”
“化学的有机键、苯环的题目我都没写。”
“还有物理……”
“语文和英语倒是全做了,生物蒙了几道,这都能过400?”
又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老子不是天才是什么?”
刘招娣听着这番疯话,心彻底凉了半截。
完了。
这孩子受刺激过度,精神错乱了。
“孟毅……”刘招娣心疼得眼圈发红,“没事,别急,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呢!”
“咱们能补回来!真的!从今天开始,我给你补!”
“别别别!”听到要给他补习,孟毅头皮一炸,连连摆手:
“不用,真不用!”
“什么不用!你才440!这分连个像样的大专都够呛!”
刘招娣急了,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你底子好,听我的,只要肯学,很快就能上来!中午放学咱就开始。”
“招娣,真不行。我放学有事。”
“你有啥事?天大的事能比分重要?”
孟毅看了看周围,凑到刘招娣耳边,压低声音:
“我还得去网吧。你知道的,我能写代码挣钱。”
“还去网吧?!”刘招娣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你还想堕落到什么时候?不行!必须补习!”
眼看这姑娘要急哭了,孟毅头大如斗。
跟黑社会合作搞钱救老娘的腿,这事儿还没法跟她解释。
“行行行!怕了你了!”孟毅只能缓兵之计,“礼拜天晚上开始行不?这个周末我有安排。”
刘招娣狐疑地看着他,见不像撒谎,吸了吸鼻子:“说话算话?”
“算……算话!”
刘招娣听到他的答复才勉强点头。
好不容易把这尊活菩萨送回座位。
孟毅刚才的“疯言疯语”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楼层。
第三节课快开始了,他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谁路过都要指指点点。
有几个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热心肠”,特意凑过来:
“孟毅,没事吧?”
“有困难就说,别硬撑,大家都是同学。”
一开始孟毅还耐着性子:“没事,真没事。”
可这帮人根本不信。
那眼神,充满了同情、惋惜,还有一种看“绝症患者”的优越感。
解释了好几遍,孟毅彻底烦了。
这时候,同宿舍的大个孙强又凑了过来:“孟毅……”
“孙强。”孟毅眼皮都没抬,“你要是还问成绩,就他妈滚蛋,老子没空!”
孙强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溜了。
前排的乔妍妍已经转过头看他三次了。
一双桃花眼里,全是疑惑。
她这次考了520,以前只能仰望孟毅的背影,现在竟然反超了80分。
这种落差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莫名的……想探究。
好几次张嘴想问问“出什么事了”,可看着孟毅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又没忍住,她第四次转过身。
“啪!”
孟毅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全是躁意:
“乔妍妍!”
“你看个鸡毛啊?第四回了!没见过帅哥啊!”
“……”
乔妍妍被吼得一愣,脸“唰”地红透了,赶紧转回去,再也不敢动弹。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有同桌周书翰一点对他的成绩没兴趣,淡定地拿起刚买的新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又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
孟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好,马上上课,这帮苍蝇总算能闭嘴了。
刚松一口气的时候。
“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前门炸响。
郑海滨如出膛的炮弹冲进教室,还没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嚎:
“哥!你没事吧!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被人下降头了!”
“他们说你考440是因为撞邪了!要不要去找东乡的大仙看看啊!”
“哄——”
全班哄堂大笑。
孟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指着还在往里冲的郑海滨,厉声喝道:“郑海滨!别过来!”
“哥!你怎么比我还少10分啊!我这次都考了450啊!你咋混到跟我一个水平了?”
郑海滨根本不听,还在那扯着嗓子喊,非要冲过来看看表哥是不是印堂发黑。
孟毅彻底破防。
反手一抄,下意识就要去抓周书翰新买的搪瓷缸子。
周书翰这次反应神速,双手猛地一护,死死把缸子抱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孟毅抓了个空。
顺手抄起桌上的物理课本,照着跑过来的郑海滨就砸了过去:
“你给老子闭嘴!滚回去上课!”
“嗖——!”
厚重的物理课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奔郑海滨的面门。
“再过来,老子揍死你!”
“哐当!”
课本狠狠砸在郑海滨脚边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郑海滨吓得一缩脖子,看着表哥那要吃人的眼神,屁都不敢放一个,调头就往自己教室跑。
上课铃响。
礼拜六的第三节和第四节是连堂的语文课,雷打不动的作文大课。
方雯抱着一摞作文本走上讲台,神色有些反常。
以往她都是黑板上随手写个《记一件难忘的事》或者《我的理想》这种老掉牙的题目,大家闭着眼都能编出八百字。
但今天,她转身,手中的粉笔重重敲在黑板正中央。
“啪。”
粉笔折断,五个大字笔锋锐利:
【新概念作文】
粉笔灰簌簌落下。
台下一片大眼瞪小眼。
2002年的小县城,网络还是稀罕物,信息闭塞得像口枯井。
“新概念”这三个字,太前卫,太陌生。
只有孟毅,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浓烈的、带着廉价香水味和无病呻吟气息的文风,隔着时空扑面而来。
“同学们。”方雯扔掉粉笔头。
眼里闪烁着一种朝圣般的光彩,那是文艺青年特有的狂热:
“文坛正在刮起一场风暴。这是一种全新的、反传统的写作方式。”
“我给大家读一段,作者叫程一,去年还是个高中生。大家用心听,用心感受。”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方雯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封皮花哨的《萌芽》杂志。
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饱含深情、甚至带点颤抖的语调,念了起来:
“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如果不坚强,软弱给谁看?”
“那一刻,我仰望天空45度,是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些明媚的忧伤,像飞鸟一样,划破了我的青春……”
这一段被方雯读得声情并茂,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碎琉璃,凄美得能割喉咙。
讲台下,全班学生听傻了。
这种华丽堆砌的辞藻、这种莫名的破碎感、这种把“矫情”当“深沉”的调调……
对于这群天天写“扶老奶奶过马路”、“红领巾更鲜艳了”的县城高中生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震撼。
太震撼了。
付权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下,忘了捡。
乔妍妍双手托腮,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仿佛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忧郁王子正站在樱花树下落泪。
就连周书翰这个只会刷题的呆子,此刻也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镜,眼神迷离。
显然,那句“45度仰望天空”精准击中了他那颗闷骚的灵魂。
只有孟毅。
坐在那儿,脚趾头死死抠着鞋底,尴尬得头皮发麻。
我操……
这他妈也叫文章?这不就是废话文学吗?
味儿太冲了,熏得脑仁疼。
方雯合上杂志。
“哗——”
教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方雯很满意这效果,双手虚压,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这篇文章的作者叫程一。去年他还是高三学生,偏科极其严重,数学不及格。”
“但就因为这篇文章拿了‘新概念’一等奖,被沪市大学破格录取了!”
全班瞬间炸锅。
“卧槽!数学不及格也能上重点?”
“沪市大学啊!那是顶级的985!”
“写篇作文就能上大学?还有这好事?”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看文学的眼神,变成了看金砖的眼神。
孟毅原本不屑的目光,也猛地亮了。
对啊!
前世那个“币圈孙哥”,不就是卡着“新概念作文”的BUG,靠写这种无病呻吟的矫情文,硬生生混进了北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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