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雯敲了敲黑板,把大家的魂儿喊回来:
“今天的作文,不规定题目。大家就模仿这种风格,写一篇作文。”
说着,目光越过众人,特意落在第一排正中间:
“付权,你好好写,老师看好你。”
付权激动得脸膛发红,腰杆挺得笔直:“是!老师!”
方雯特意点付权是有原因的。
付权是一班作文水平最高的“笔杆子”。
他那个当副校长的爹付成海,以前就是语文名师,没事就在家辅导儿子写作文。
付权的作文作为范文,经常被贴到学校的公告栏上,供全校师生瞻仰。
在方雯眼里,要说谁能驾驭这种“明媚的忧伤”,非付权莫属。
“行了,动笔吧!”
随着方雯一声令下。
全班同学像打了鸡血,纷纷铺开信纸。
一个个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开始疯狂地制造“忧伤”。
孟毅的心脏“咚咚”狂跳。
新概念!
此刻卡这个BUG保送名校的念头,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
底气哪来的?
得益于前世39岁那年,为了蹭AI的风口,他带队开发过一款“网文生成器”。
为了训练那个“人工智障”写出那种“明媚的忧伤”,孟毅亲自下场,把郭小四的所有文章扒皮拆骨,拆解成数百万条语料,硬生生喂给了神经网络。
那几个月,把《幻城》、《梦里花落知多少》读吐了,也背烂了。
那种名牌堆砌的浮夸、华丽空洞的辞藻、还有标志性的“悲伤逆流成河”,早就刻进了他的DNA里。
特别是那篇成名作《幻城》的短篇,一万多字,现在闭着眼都能把标点符号默写出来。
现在的关键是……
孟毅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笃笃”敲击:
这个时空,到底有没有郭小四?
想到这,他猛地举手。
“老师!”
方雯一愣:“孟毅,有事?”
孟毅站起身,目光灼灼,直切要害:
“方老师,我想问下,新概念的获奖者,除了那个程一,还有谁?去年录取的就他一个?”
底下的学生纷纷竖起耳朵,大家也都想知道,这扇通往名校的捷径大门,缝隙到底有多宽。
方雯显然做足了功课,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
“当然不止。”
“去年那届,一共特招了四个。”
伸出四根纤细的手指:
“除了沪大的程一,还有武大的陈悦然,燕京师范的周小粥,以及……”
她顿了一下,语气加重,眼里带着崇拜:
“被燕京大学录取的,天青色。”
“嘶——”
全班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燕京大学!
孟毅眉毛一挑,对应的前世就是北大啊!
“哇……”乔妍妍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捧心,一脸的花痴相:
“方老师,这些作者的名字都好高级啊!天青色、程一……都是笔名吧?”
“对。”方雯点头,“搞创作嘛,名字得有韵味。”
乔妍妍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也要起个笔名!叫……‘樱花雨’怎么样?”
“可以啊!”方雯趁热打铁,继续给全班打鸡血:
“同学们!都可以想个好听的笔名!”
“你们都好好创作,如果写得好老师亲自帮你们投给《萌芽》!”
“万一被名校看中,你们就不用挤高考那座独木桥,直接保送!”
这管子鸡血太猛了。
全班同学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尤其是付权和乔妍妍,两人恨不得立马把心掏出来染在纸上,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天青色”。
教室里一片翻书找词的躁动声。
孟毅没动。
得确认一件事。
又一次举手,“方老师!”
方雯看过来:“还有事?”
孟毅盯着方雯的眼睛,慎重问道:“那现在‘新概念’的圈子里,除了这几个,还有没有别的出名作者?”
“有没有……一个叫郭jingming的?或者笔名叫郭小四的?”
方雯皱着眉,歪头思索。
作为语文老师,她是《萌芽》的死忠粉,对这个圈子了如指掌。
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所有作者名字过了一遍。
最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
“除了这几个录取的,还有不少苗子,但我从来没听过叫郭小四的。”
孟毅不死心,追问:“老师,您再想想?个子不高,川省人,文风特别华丽、特别忧伤那种?”
“真没有。”方雯笑了,语气笃定,“老师给你保证,圈子里没这号人。”
孟毅坐回椅子上,低下头。
这一瞬间,嘴角的笑容逐渐狰狞,差点咧到耳根子。
狂喜。
海啸般的狂喜席卷全身。
没有郭小四。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02年这会儿郭小四应该已经凭《幻城》崭露头角了。
既然方雯这种资深读者都没听过……
那就说明,这个时空,大概率不存在。
既然原主不在。
那不好意思了。
从今天起,这个时空“矫情文学”的开山祖师爷,就是老子。
只要发得够快,抄袭?
不存在的。
这叫原创。
想到这,孟毅直接投稿《萌芽》的计划彻底落实了。
投哪篇稿子?
还需要选吗?
直接上王炸——郭小四的成名作,《幻城》短篇版。
但刚拿起笔,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短篇虽然叫“短”篇,那也是一万字起步的量。
一万多字。
全手写。
在这硬邦邦的木头课桌上,趴两节课?
‘疯了吧?’
孟毅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身子顺势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前世是敲代码的,习惯了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手感,指尖跳舞的快感才是码字。
用这种原始的爬格子方式,像蜗牛一样写一万字?
效率低得让人发指。
而且写完这一万多字,手腕子不得废了?
‘不行。太蠢。’
‘这种体力活,狗都不干。’
‘中午放学最后去网上确认一下,最后确认一眼郭小四没发过这文章,然后直接去打印店。找个键盘噼里啪啦一顿敲,打印出来不比这香?’
打定主意后,孟毅一身轻松。
环顾四周。
周围的同学们一个个苦大仇深,或是抓耳挠腮,或是咬着笔杆发呆。
就连同桌周书翰这个只会做题的书呆子,此刻也推了推眼镜,学着方雯刚才念的句子,把脖子扭成四十五度,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仿佛想在那块霉斑里看出什么“明媚的忧伤”。
‘一群傻孩子。’
孟毅心里好笑,双手抱胸,闭上眼。
开始在脑海里复盘《幻城》的细节,顺便——补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叹气声。
刘招娣一边写,一边转头偷瞄孟毅。
见这货竟然真的闭着眼睡着了,呼吸都均匀了,气就不打一处来。
转过身来拿笔尖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孟毅!你干嘛呢?大家都在写,你怎么不写?”
“别吵。”
孟毅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构思呢。我脑子里正在酝酿一篇旷世奇作,不能随便动笔,一动就泄气了。”
“你……”
刘招娣气结。
还旷世奇作?
看你那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在那抓耳挠腮,继续凑那至少八百字的‘忧伤’。
两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
“好了,大家把作文交上来。”方雯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付权第一个蹿了起来。
双手捧着作文本,冲上讲台,一脸的自信满满:
“方老师!我写了一千二百字!题目叫《落叶的眼泪》。”
方雯翻看了几眼,眼睛一亮,点头夸赞:
“不错,付权。尤其是这句——‘清晨的露珠打在落叶上,那就是她的眼泪’。写得很透,很有灵气。”
付权得意洋洋地合上本子。
回到座位时,特意回头瞥了一眼孟毅。
发现他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脸上还压出了两道红印子。
付权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内心骂道:堕落的废物。
此时,孟毅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那个只写了名字的空白作文本,晃晃悠悠走到讲台前。
“方老师,给。”
方雯满怀期待地接过本子。
毕竟孟毅之前的帮班级找回‘卷子费’的表现让她有了点期待,觉得这孩子是个伶俐的人。
翻开一看。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孟毅”写在封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孟毅。”
方雯把本子重重合上:“这就是你构思了两节课的作文?”
孟毅也不解释,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笑了笑,摊开手:
“老师,灵感这东西,急不来。”
“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宏大,现在的笔力还不够。憋不出来硬写,那是对文学的亵渎。”
“行了,下去吧。”
方雯挥挥手,满眼失望。
孟毅转身就走。
身后,付权的嗤笑声毫不掩饰地传来。
接着是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嘲讽:
“这小子是真废了,连作文都交白卷。”
“嗯,我看也是,彻底放弃治疗了。”
孟毅双手插兜,全部充耳不闻。
中午十二点。
放学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像开了闸的泄洪口。
对于02年的高三狗来说,周六中午到周日晚自习前,这是最宝贵的“假释”时间。
楼道里轰隆隆一阵响,尘土飞扬。
孟毅没急着往外挤,坐在位子上稳了两分钟。
这一段时间,每一分钟都得算计着用。
先搞《幻城》,打印,寄给《萌芽》;
再去俊杰网吧,看乔大虎那条大鱼咬不咬钩?
出了校门,拎着郑海滨直奔一中后街的“刘家炒菜摊”。
露天折叠桌上积了一层擦不掉的陈年油垢,空气里飘着劣质豆油爆炒干辣椒的呛人香味。
“老板!葱爆羊肉!多放葱!”
“再来俩素菜,六个大馒头!”
菜刚端上来,锅气顶鼻。
孟毅抄起一次性筷子,也不嫌烫,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
肉不膻,大葱爆得焦甜,配上刚出笼的热馒头,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这就叫实惠。
两人风卷残云,一人干掉三个大白馒头,吃得额头冒汗。
孟毅抽了张劣质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问:
“海滨,一会我姑几点来送生活费?”
郑海滨正捧着那个大海碗喝免费的面汤:“一点左右,和我妈约好了篮球场见。到时候我把妗子捎的钱给你。”
“我妈给我的那五十,别给我了,自己拿着吧。姑来了我就不露面了。”
郑海滨想到孟毅手里的钱,也没客气,点点头。
“给你交代个一下。我去网吧写代码赚钱这事儿,把你嘴给我缝严实了。要是敢漏半个字,让姑知道我去网吧,我妈也就知道了。到时候我妈得揍我。”
“哥你放心,我又不傻。”郑海滨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随即筷子戳着碗底的菜汤,一脸愁容:
“但是……哥,那成绩咋办?你这次考了440分……万一我妈顺路看一眼公告栏,回去一说……”
孟毅擦餐巾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雷。
要是让姑姑孟凤霞看见成绩榜,估计今晚全家都知道“孟毅废了”!
这还不翻了天!
“唉……”孟毅叹了口气,把碗筷一推:
“听天由命吧。要是真看见了,你就嘱咐她,先别告诉我妈。能瞒一时是一时。”
“瞒不住呢?”
“那就爱咋咋地。”孟毅把餐巾纸随地一扔,起身结完账对郑海滨喊:“我有事,先撤了。”
“哥,现在就去网吧啊?”
“我先去趟打印店。”
孟毅没多解释,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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