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越说越上头,唾沫星子在夕阳的逆光里乱飞,眉飞色舞那劲头,活像中了头奖。
孟毅没说话。
点了根烟,隔着袅袅青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斌子。
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条为了根肉骨头撒欢的大狗。
斌子正说在兴头上,冷不丁一抬头,撞上这眼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失态了。
脸瞬间红了,滔滔不绝的话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咳!”斌子尴尬地咳了一声,头硬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试图找回“社会人”的高冷。
孟毅也不戳穿,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知道了。”
掏出那部诺基亚8210,大拇指熟练地划开键盘锁。
通讯录里孤零零躺着两个号码:【乔大虎】、【斌子】。
“行,我会联系乔大虎。”孟毅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要去吃饭了,一起?”
斌子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虎哥晚上让我找车。”
“明天还要带几个小兄弟杀去济宁府那边,事儿多着呢。”
说完转身钻进了晚高峰的人流里。
看着斌子的背影,孟毅嘴角微微上扬。
这乔大虎,动作够快的。
是个干实事的人。
他转身朝后街的刘家炒菜摊走去。
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乔大虎拨了过去。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占线。
这时候占线,那就是印钞机在响的信号。
晃悠到刘家炒菜摊,郑海滨已经占好了座。
这小子俩眼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盘红得发亮的辣子鸡,哈喇子都快滴到桌子上了,却还在那硬撑着等孟毅。
“哥!快点!这鸡刚出锅,香死了!”
孟毅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
“得得得得得得——”
兜里的诺基亚响起了那串经典的单音节铃声,在嘈杂的炒菜摊上显得格外刺耳。
掏出一看,果然是乔大虎。
按下接听键。
“喂?”
“老弟!嘿嘿……嘿嘿嘿……”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声和乔大虎那压抑不住的傻笑,听着跟哮喘犯了似的,上气不接下气。
孟毅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一天卖了多少,给你乐成这德行?”
“老弟啊!神了!”乔大虎嗓门极大,震得孟毅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点:“我一开始心里也没底,上午就在俊杰网吧试了试。”
“结果你是没看见!我刚给一台机器装上,还没怎么忽悠呢,不到半拉小时,哗啦啦卖出去五份!”
“尤其是那个老板老黄!这老小子贼精,一看见这程序眼珠子都直了,拉着我不撒手,死活问那天战士单通赤月密道是不是就靠这玩意儿。”
“我说‘那必须的,就靠那免蜡,别的功能还没开呢’。”
“老黄当场就拍钱买了!连老板都买了,网吧里那帮玩传奇的小兔崽子还能忍?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掏钱!一上午俊杰网吧就卖了三十份。”
孟毅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汇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但对面的郑海滨,此刻饭却不吃了。
这小子手里捏着半个馒头,都捏成了面团,俩眼死死盯着孟毅手里那部诺基亚,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好奇。
这可是手机啊!
除了几个校长没见人拿过!
“我看俊杰卖这么好,就让斌子带着几个机灵的小弟去别的网吧跑了跑。”乔大虎的声音继续轰炸着孟毅的耳膜:
“没想到啊!只要让那帮人试用十分钟,就没有不掏钱的!”
“老弟,你猜!你猜猜咱们到现在卖了多少钱?”
孟毅淡定地嚼着一块鸡肉:“多少?”
“接近五千!!”乔大虎吼那一嗓子,听筒都破音了:
“这还是我今天人手不够!我已经让斌子去联系车了,又找了一批小青年。明天!明天我要把整个济宁府的大网吧全都扫一遍!明天肯定卖得更多!”
“嗯,不错。”孟毅语气平淡,这数据在他的预料之中。
电话那头的乔大虎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和讨好:“那个……老弟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这摊子铺开了,人多,吃喝拉撒都要钱。还得给人买烟、甚至给那些网管塞点好处费……”
“我想着……能不能从利润里先拿出一部分负担这些开销?你那七万块钱的分红……过几天再拿行不?”
孟毅略一沉吟。
乔大虎说得没毛病。
现在是抢占市场的黄金期,必须要舍得砸钱铺路。
“行。”孟毅答应得干脆:“先把市场占住了是正事。钱的事,6月中旬咱们统一结算。”
“好嘞!老弟敞亮!那我就放开手脚干了!”
挂断电话,孟毅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继续夹菜。
一抬头,发现郑海滨正毛毛地盯着他,手里的馒头都快捏出水来了。
“吃鸡啊,发什么呆?”孟毅用筷子敲了敲盘子。
“哥……”郑海滨咽了口唾沫,指着桌上的诺基亚,声音发飘:“你……你哪来的手机啊?”
孟毅看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笑,直接把手机推了过去:“喜欢?拿去玩会儿。乔大虎找斌子送来的。”
这个年代,这玩意儿对高中生的吸引力,不亚于后世的法拉利。
郑海滨小心翼翼地捧起手机,按亮屏幕,看着发着绿光的单色屏,爱不释手地按来按去。
玩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刚才是跟乔大虎打电话呢?”
孟毅也没打算瞒着这傻弟弟:
“嗯。我前两天写的那个程序,让他拿去卖了。我俩合伙做买卖呢。”
“啊?!”郑海滨手一抖,猛地抬头:“哥,你是说……你那个程序真能卖钱?”
“嗯。”
“可是……”郑海滨声音压得极低:“那是黑社会啊!你跟黑社会做生意?这要是让妗子和我舅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啊?”
孟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眼神变得深邃。
为了母亲的腿,别说是跟乔大虎合作,就算是跟阎王爷做生意,他也敢去拔两根胡子。
“海滨。”孟毅抬起头,眼神认真道:“把嘴闭紧了。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家里知道,尤其是我妈。懂?”
被那眼神一扫,郑海滨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懂……懂!打死我也不说!”
吃完饭回了学校,日子又恢复了枯燥的高三生活。
刘招娣这姑娘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直接找班主任申请,晚自习期间临时跟周书翰换座,帮孟毅辅导。
“孟毅,这道函数题的单调性你再看看……”
“孟毅,这个化学的苯环你背了吗?”
孟毅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脑仁都快累抽抽了。
刘招娣确实教得耐心,但他一个四十一岁的灵魂,早就把这些公式还给体育老师了。
重新捡起来,比写汇编语言代码都难。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周六。
第三、四节依然是语文大课。
方雯老师又是一脸陶醉地站在讲台上,组织全班同学继续生产“明媚的忧伤”。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
孟毅逃狱一样冲出教室,直奔学校附近的邮局。
这一周,只要有空他就往邮局跑。
不为别的,钱快没了。
这几天带着郑海滨天天吃香喝辣,加上自己雷打不动的每天抽两盒“一支笔”,八百块钱的外快早就见底了。
孟毅现在全指望《萌芽》快点过稿,发点稿费救急。
又熟门熟路地趴在邮局柜台上扒拉信件。
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信封里,总算看到了一封回信,上面有个显眼的笔名——‘夏姬芭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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