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老师低头扫了一眼。
【是否参与过省级以上夏令营】、【是否获得过才艺奖项】。
“这两项怎么了？”她抬起头，理直气壮：“这是考察学生综合素质的重要标准，是全面发展的体现，有什么问题吗？”
“呵。”
孟毅嘴角猛地一扯，露出极其轻蔑的冷笑。
成老师很清晰的听到了孟毅的冷笑，脸色一变，刚要发作。
孟毅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
“成老师，制定这个表格的人，哪怕有一秒钟，去了解过刘招娣的家庭情况吗？”
“刘招娣同学品学兼优，我听你们校领导汇报过，说她乐于助人，是个好苗子，我怎么不了解？”成老师还在嘴硬，试图维持体面。
“汇报？”孟毅哼了一声，“这第三项，要求参加省级夏令营。那您知道刘招娣每次放暑假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吗？”
全班静悄悄的。
只有孟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字字诛心：
“刘招娣，您听听她这名儿。”
“她家是孟城最穷的‘城前镇’山沟沟里的。她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除了她大姐名字正常点，她叫招娣，她那俩妹妹一个叫‘想娣’，一个叫‘来娣’。”
“每年暑假，别的同学——比如某些人。”孟毅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第一排的付权：
“去参加几千块一个名额的夏令营，去旅游，去见世面的时候。”
孟毅指了指刘招娣，声音有些发颤：
“她在帮家里种地，在烈日下割麦子，喂猪，甚至还要去镇上的黑砖窑厂搬砖！”
“暑假她每天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还要在经常停电的土屋里，点着煤油灯补习功课！”
“省级夏令营？”孟毅又嗤笑一声，
“我听到这一条，是真想笑，也是真想哭。”
“她连去省里的路费都凑不齐，您让她去参加省里的夏令营？这跟问乞丐为什么不吃肉糜有什么区别？”
“还有！”
孟毅又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班：
“这什么狗屁夏令营，我在这学校上了三年学，连个毛都没听说过！连个通知单的影儿都没见过！”
“我就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同学——”
“你们谁听说过？谁接到过报名通知？谁有资格去？”
死寂。
同学们面面相觑。
不少人心里都憋着火，但看着讲台边那一排脸色铁青的校领导和教育局官员，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当出头鸟。
孟毅看着这帮怂包，心里暗骂一句。
刚想再加把火。
“我没听过！”
一个清脆的声音炸响。
乔妍妍站了起来。
这姑娘也是豁出去了，也不管什么领导不领导了，仰着脖子，一脸的愤愤不平：
“我和刘招娣是同桌，我从来没听说过学校组织过什么夏令营！可能这通知长腿了，只跑到了班长家吧！”
乔妍妍这句像是在充满沼气的屋子里划了一根火柴。
口子一撕开，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后排，一米八八的大个孙强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
“我也没听过！我还是体育委员呢，有活动我能不知道？这不扯蛋吗！”
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带着酸味和怒气：
“就是啊，这不就是内定吗？”
“人家付权他爹是副校长，有这好事还能轮得到咱们？”
“这表格就是个笑话，还让人填，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听着这满屋子的议论，孟毅转回身，死死盯着成老师，步步紧逼：
“成老师，听见了吗？”
“我想请问，这夏令营名额是内定的吗？为什么全班只有一个人知道？这就是您口中的公平？这就是教育厅的服务宗旨？”
场面彻底失控了。
讲台一侧。
孟城一中校长张山，脸黑得像锅底。
当着教育厅成老师和局里领导的面，让学生这么闹，他这校长的脸往哪搁？
付成海的脸已经气得变形了，母狗眼像是要喷火，恨不得冲过去把孟毅撕了。
而在他不远处。
分管教务处的副校长孙永刚，正背着手，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付成海啊付成海，你个老东西。
平时仗着你在厅里有同学，横行霸道。
这次想硬保你儿子，吃相太难看，遭报应了吧？
这学生有点意思，这把火烧得好啊。
眼看局势要崩，张山校长坐不住了。
狠狠瞪了一眼已经傻在旁边的彭国庆，压低声音骂道：“愣着干什么！你是死人啊！控场啊！”
彭国庆此时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
又被大校长一瞪，也是急火攻心，顾不得什么师道尊严了。
两步冲到孟毅桌前，指着孟毅的鼻子：
“孟毅！你干什么呢！”
“想造反是吧？！成老师问你意见，你就在这儿扯这些有的没的！这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吗？”
“给我坐下！闭嘴！”
孟毅直接侧过身，把彭国庆当成了一团空气。
目光依旧越过他的头顶，直视着讲台上那个已经彻底懵圈、不知道该怎么圆场的成老师。
“成老师，您再看第四条——才艺。”
孟毅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
“我想请问您，刘招娣同学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就只有二十块钱。二十块钱！”
“您觉得，她家里能拿什么钱让她去学钢琴？学小提琴？还是学芭蕾舞？”
说到这，孟毅突然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思考表情：
“不过，要说才艺，她还真有一个。”
“那个……养猪算才艺不？”
“要是这个能算省级的才艺加分项，那我敢打包票，咱们鲁省的高中生没人比得过她！她可是专业的！”
“噗——哈哈哈哈！”
全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里有宣泄，有嘲讽，也有对孟毅这神来之笔的佩服。
乔妍妍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刘招娣，听到“养猪”这两个字，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想哭，又想笑。
那种被人当众揭开伤疤的羞耻感，和被人拼死维护的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带着鼻音的“哼哧”。
这笑声，像是无数个巴掌，狠狠扇在讲台上这群领导的脸上。
张山的脸绿了。
教育局领导的脸黑了。
成老师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像个被扒光的小丑。
“够了！”张山猛地一挥手，疯狗一样冲上讲台，也不管流程走没走完了，抓起黑板擦狠狠一拍：
“啪！”
粉笔灰四溅。
“都给我闭嘴！闹什么闹！”
“既然表格分数已经统计出来了，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今天的调查到此结束！”
“下课！都给我下课！”
校长几乎是咆哮着，把这场闹剧强行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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