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正在争执的两人被吓了一跳,瞬间分开。
孟凤霞慌乱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一看来人是孟毅,内心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眼珠子一瞪,指着孟毅就骂:
“孟毅!都是你干的好事!把你妈都气晕倒了!”
郑体志倒是有些尴尬,搓了搓手:
“哎,小毅来了啊……你妈就在504呢,刚醒过来。”
孟毅一愣。
气晕倒的?
什么意思?
他来不及细想姑姑这恶劣的态度,“我去看看!”
孟毅二话没说,拔腿就往504病房跑。
推开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孟宪柱正像座沉默的石雕一样坐在病床边的马扎上。
他的背脊佝偻着,整个人苍老而颓废,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病床上,孔秀兰背对着门口,身子蜷缩着面朝里,也不看孟宪柱。
“妈!”
孟毅冲进病房,几步蹿到床边,声音里全是焦急:
“妈!您没事吧?”
听到儿子的声音,孔秀兰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蜡黄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到孟毅那一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她眼神里本能地闪过一丝心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那丝心疼瞬间被失望和寒心取代。
孔秀兰直接把身子又转了回去,给了孟毅一个冷冰冰的后背。
孟毅懵了。
从小到大,母亲对他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冷漠过?
“妈?您这是咋了?”
孟毅不死心,绕到床的另一边,想去拉母亲的手。
“滚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进来,猛地推了孟毅一把。
孟宪柱站了起来。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着孟毅,像是要吃人:
“你小子!还有脸来?!”
“爸?”孟毅踉跄着站稳,“到底咋了?俺妈怎么不理我?”
“咋了?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孟宪柱压着嗓子咆哮:
“你妈就是被你气晕的!”
“你妈给你们彭老师打电话了!把你的老底全揭了!”
“彭老师说你最近一次模拟考试还是400多分!还顶着学校的禁令,去网吧通宵!”
“学校还要扣你的毕业证!”
“你妈一听这话,当场就急火攻心厥过去了!你想气死她是吧?!”
这时候,郑海滨一家子也跟进来了。
听到这话,孟凤霞冲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孟毅脑门上:
“小毅啊小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那天我和你妈去给你送衣服,你信誓旦旦说去网吧是查资料!我们都以为你是好孩子,没怀疑你!结果呢?”
“你骗我就算了,你连你妈都骗?你看看你妈现在这样!”
孟凤霞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
“还有你那成绩!怎么两次都下降200多分?都跟郑海滨一个档次了!”
“我们老孟家可就指着你出人头地呢!你怎么能跟他们老郑家的种考的一样呢?这不丢人吗?啊?”
这一炮把郑家爷俩给震麻了。
旁边的郑体志站在那儿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想反驳又不敢。
郑海滨更是无辜躺枪,不敢吭声。
心说我招谁惹谁了,我是废物也不用这时候拿出来鞭尸吧?
“凤霞!少说两句!”郑体志赶紧拉住老婆:“这是医院,别叫唤了!一会儿大夫来了该熊人了!”
在一片指责声中,孟毅低着头,老老实实挨着骂。
但他的心里,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慌张。
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呼……’
‘原来是被气晕的。’
‘不是肿瘤压迫神经导致的昏迷,不是病情恶化。’
只要不是病发,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通宵被抓?毕业证被扣?
只要母亲腿能保住,这些事算个屁!
孟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喜悦。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得找大夫确诊一下母亲现在真实的身体状况。
“爸,姑,你们先消消气。”孟毅低着头,声音诚恳:“我知道错了。我先去问问大夫,看看我妈这身体到底咋样了。”
孟毅正准备冲进医生办公室,迎面撞上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
这医生二十五六岁,胸牌上写着:【实习医师孟令淑】。
她眉头紧锁,正对着咋咋呼呼的孟凤霞比划手势:“这位家属,这里是病房,请你小声点,不要大吵大闹。”
孟毅一步跨过去,挡在姑姑身前。
他盯着孟令淑的眼睛,语速极快:
“孟大夫,您知道我母亲孔秀兰的病情吗?”
孟令淑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晕倒的?”
“哦,那个啊。”
孟令淑看了眼手里的夹板,随口说道:
“急火攻心,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气血不足。晕倒本身不是大事,输点葡萄糖就好。”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
“但是,刚才曹主任看了一下你母亲右腿的症状,初步判断是脊髓良性肿瘤压迫神经。这个病你们得抓紧治,不能再拖了。”
孟毅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追问道:
“您是说,还没到必须截肢的地步,对吧?”
“还没。”
孟令淑如实回答:
“曹主任刚才仔细看了孔秀兰右腿的血管分布,推测现在做手术剥离肿瘤还来得及。要是再晚个半年,神经坏死,那就真不好说了。”
“好好好!太好了!”
孟毅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连说了三个好。
只要腿能保住,天就亮了!
周围的亲戚们却都看傻了眼。
孟宪柱坐在板凳上,黑着脸心说:这小子抽什么风呢?
刚才那个曹大夫可是私下跟我交了底,这病是个无底洞,光检查就要一万多,后续治疗费还不知道多少呢?
孟令淑看这大男孩穿着校服,虽然一脸稚气,但说话办事透着股老成。
她叹了口气,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了台面上:
“这个病如果做手术,必须得做全套的最精密检查来规划手术方案,这检查费就很贵。加上手术费、术后恢复、进口药……”
她眼神有些怜悯:
“保守估计,得十万。”
“多少?!”郑体志失声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孟凤霞和郑海滨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吞咽的声音。
十万!
病床上。
原本背过身去生闷气的孔秀兰,听到这个数字,“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孟宪柱。
眼神里全是绝望和质问:
“十万?刚才你怎么没跟我说要十万?!你不是说几千块吗?”
孟宪柱低着头。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搓着膝盖上的裤布,都快搓破了,一言不发。
他也懵了,刚才曹大夫只说检查贵,没说总数这么吓人。
“小孟!干啥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肿瘤科的副主任曹永海黑着脸走了过来,狠狠瞪了孟令淑一眼。
孟令淑吓得一缩脖子,知道自己多嘴犯了忌讳,赶紧闭上了嘴。
曹永海走过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和蔼笑容,对着众人说道:
“脊髓良性肿瘤手术成功率还是蛮高的,我们孟城人民医院以前做成过好几例,效果都不错。只要配合治疗……”
孟毅听着这主任的话,心说这年代的大夫还算实在。
要是搁后世,说话全是模棱两可的太极拳。
曹永海说完,冲孟令淑使了个眼色:“还不跟我去查房?在那杵着干嘛?”
孟令淑赶紧抱着夹板,灰溜溜地跟在曹永海屁股后面走了。
病房里。
十万块钱像座大山,压得这群人喘不过气来。
“滋啦——”
孔秀兰掀开被子,也不穿鞋,光着脚就要下床。
“宪柱,走,回家。”
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绝望到底的死寂。
“妈!”
“嫂子!”
孟毅和孟凤霞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按住她。
“嫂子你干啥呀!你这腿都这样了还乱动!”孟凤霞急得直掉泪。
“妈!您没听大夫说吗?神经正在压迫您!必须得治啊!”孟毅死死抓着母亲的胳膊。
孔秀兰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孟毅。
眼神里有怨恨,更多的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治?拿什么治?刚才那女大夫说的你们没听见吗?十万!把咱们全家卖了也凑不够十万!”
说完,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床单:
“小毅啊……妈的腿没了就没了……可是你为啥要去网吧通宵啊……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
“你怎么两次都考这点分呀……以前你最差也670分的呀……学校还要扣你的毕业证……这可咋办呀……”
哭声凄厉,字字泣血。
孟凤霞也忍不住了,跟着哭。
一边哭一边抡起拳头猛砸孟毅的后背,蹦蹦的响:
“你这混小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你妈都这样了你还去网吧通宵!”
“要是没了毕业证考不上大学……你让你妈怎么活啊!呜呜呜……”
孟毅任由姑姑捶打,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坚定:
“妈,姑,你们别哭了。”
“先给我妈治病!毕业证的事以后再说!钱的事,你们也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你个学生蛋子能有啥办法?”郑体志突然开口,“那是十万,不是十块!你去抢银行啊?”
孟毅没理会姑父的质问。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把真金白银拍在面前才管用。
他起身,准备去医院对面的工行。
孟宪柱突然动了。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整个人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他没管哭成一团的女人们,而是大步走向正在隔壁床查房的曹永海。
“曹主任。”
曹永海正在准备给病人听诊,回头一看:“有事?”
孟宪柱搓着粗糙的大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曹主任,我……我看报纸上说,人的腰子……这玩意儿能移植……是不?还能卖不少钱对吧?”
“我想问问……我能不能……卖一个?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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