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身后的孟凤霞听到这话,尖叫一声,疯了似的冲过来。
一把抱住孟宪柱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哥!干啥呀!你疯了啊!”
曹永海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地上。
旁边的孟令淑更是吓得捂住了嘴,一脸的惊恐。
卖肾?
孟宪柱一把扒拉开哭喊的妹妹,一张黢黑的脸上满是执拗。
他不管不顾,继续往曹永海跟前凑,眼神里满是急切:
“曹主任,我就是个下大力的粗人。家里满打满算就攒了一万来块,本来留着给儿子当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呢!”
“但我儿子……唉,他最近不争气,成绩下降的本科也没戏了,更是违反了纪律,毕业证都要没了……”
“但我不能看着孩儿他娘截肢啊!”
“您是大夫,您肯定认识有钱人。我听说有钱人收这玩意儿,您帮忙牵个线?”
孟宪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身体好着呢!在工地上,180斤的一字梁我一个人扛起来就走!腰子绝对好使!您给问问……能不能换个手术费?”
“宪柱!我不治了!回家!咱们回家!”孔秀兰从床上滚了下来。
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丈夫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你别再胡说了!宪柱,咱回家!我不治了,不治了!我们走!”
“曹主任!您行行好!”孟宪柱却像是魔怔了,胳膊上挂着孟凤霞,腿上挂着孔秀兰,还红着眼使劲往曹永海身上扑。
“哎呀!这位家属!你冷静点!”曹永海被这架势吓得连连后退,冷汗都下来了:“咱们国家买卖器官是犯法的!”
孟令淑更是手足无措,站在旁边一直躲。
郑海滨看到这一幕也鼻涕和泪水一起往下淌。
郑体志也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孟毅看着父亲那佝偻着背、却依然想要为妻子撑起一片天的身影。
听到那句“180斤的一字梁我都能扛动”。
孟毅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咬着牙,转身冲出了病房。
飞快地冲出了医院大门,向马路对面的工商银行狂奔。
冲进自助取款机,插卡,输密码。
手指因为颤抖按错了两次。
提款机“哗啦啦”地吐钞,声音像是天籁。
孟毅把钱一把抓出来,根本来不及数。
他冲出银行,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捡了一张脏兮兮的旧报纸,胡乱把钱一包。
转身,百米冲刺。
冲回病房时,父亲还在那儿纠缠着要查完房的曹永海:
“曹主任,求您了……便宜点也行,五万?三万?只要能给我媳妇做手术……”
“哥!别说了!”孟凤霞心都快碎了。
孔秀兰更是跪在地上,死命拽着丈夫的裤腿,指甲都断了。
“砰!”
孟毅一脚踹开病房门,几步跨到床边,一把将那包着报纸、像砖头一样的东西,重重地砸在曹永海面前的病床上。
“啪!”
旧报纸散开。
三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刺眼,震撼。
空气瞬间凝固。
孟宪柱愣住了,孔秀兰止住了哭声,曹永海张大了嘴巴。
孟毅满头大汗,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眼神却凶狠得吓人。
指着那堆钱,声音沙哑地吼道:
“曹主任!这是三万块!”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妈安排检查!”
“剩下的七万,三天之内,我一分不少送过来!”
那一摞用脏报纸胡乱裹着、被砸散的三万块钱,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白色的病床单上。
红彤彤的票面,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红得刺眼。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隔壁床打点滴的病人都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郑体志盯着这堆钱,“咕咚。”吞咽唾沫的声音格外清晰。
下意识地看向孟毅:侄子……才十八岁啊!
除了去抢银行,或者去贩点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县城的高中生,凭什么能在一眨眼的功夫掏出三万块!
“这钱……烫手啊……”郑体志心里嘀咕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孔秀兰疯了似的扑上去用粗糙的手死死扣住孟毅的胳膊,脸色煞白,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小毅!你说!你干啥去了?!”
“这钱哪来的?啊?!你是不是去干坏事了?是不是去偷了抢了?!”
“咱家穷是穷,可咱得清白啊!你可不能走歪路啊!你要是进去了,妈也不活了!”
孟凤霞也吓坏了,冲过来抓着孟毅另一只手:
“是啊小毅!你给姑说实话!”
“考不上本科没事!但你要是干了犯法的事……那是一辈子啊!”
面对两个女人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拉扯,孟毅只觉得脑壳疼。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大手伸了过来。
“哗啦。”
孟宪柱一把将床上的钱抄了起来,什么都没问。
直接把三沓钱推到曹永海身边:
“曹主任,钱有了。抓紧安排检查吧。”
曹永海也被孟毅的架势给震住了。
但他毕竟是医生,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各种突发状况。
在医院,给钱就能救命。
至于钱路子正不正,这归警察管。
他也不废话,对孟宪柱道:“你跟我来,我现在就开单子。去缴费,然后立马带病人先去做核磁。”
“哎!哎!好!”
孟宪柱答应着,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跟着曹永海走了。
病房里,孔秀兰继续不依不饶。
死死拽着孟毅,身子都在抖:“我不治!这钱不说清楚我不治!”
“小毅,你告诉妈,这钱到底哪来的?你要是干了坏事,现在退回去,去派出所自首,还能从轻处理……妈这条腿不值钱,不能毁了你啊!”
孟毅急得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扯歪了:“妈!我没干坏事!这是我挣的!”
“拿什么挣?你个学生蛋子拿什么挣三万?还说过几天再送来七万!”郑体志在旁边插了一嘴,满脸的不信。
就在孟毅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妈!妗子!我哥说的是真的!”郑海滨吼了一嗓子。
冲上来挡在孟毅身前,急得脸红脖子粗:
“这钱真是俺哥在网上挣来的!”
“那天他去网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就花了半个小时,敲了敲键盘,给别人写了个程序,人家当场就给他汇了800块钱!钱都是我替他取的!这段时间吃饭都是他带着我,每顿都有肉。”
“半小时……800?!”
郑体志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扛水泥扛得腰都快断了,吸一肺管子灰,运气好一天也才挣80块。
这小子动动手指头,半小时顶他干十天?
“海滨,你别替你哥撒谎……”孟凤霞还是不信,“网上还能捡钱不成?”
“真的!姑!妈!”孟毅趁机赶紧解释,尽量用她们能听懂的话: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对计算机很感兴趣。就自学了,这属于高科技,技术活!人家大老板给钱很大方的!”
孔秀兰和孟凤霞面面相觑,眼神里还全是不信。
就在这时。
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孟宪柱手里拿着一张开好的单子,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手续办好了!”
孟宪柱冲到病床前,把单子往兜里一揣,弯腰就要去抱孔秀兰:
“走!先去做核磁,今天要检查好几个小时,争取今天检查完!”
“不行……我不去……”孔秀兰继续挣扎,手死死扒着床沿:
“这钱还没说清楚呢……万一是不干净的钱……就害了儿子了……”
“孔秀兰!!!”孟宪柱突然一声暴喝。
声音巨大,一瞬间的气势把周围人都镇住了。
“你先把病给我治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要是钱不干净,老子以后卖血卖腰子也替儿子补上!去坐牢我去!”
“但这病,你今天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由不得你!”
说完,他红着眼看向孟毅和郑海滨:
“愣着干啥?架人!”
孟毅和郑海滨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冲上去架住孔秀兰的胳膊。
孟宪柱在后面直接拦腰一抱。
三个大老爷们硬生生把孔秀兰从病床上“绑架”了下来。
“放开我……我不去……小毅啊……”
孔秀兰哭喊着,但在三个男人的力量下,她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
“嫂子!听哥的吧!先治病要紧!”孟凤霞也冲上来,帮着扶住孔秀兰乱蹬的腿,带着哭腔劝道:
“这钱既然交了就退不回来了!你不做那是浪费啊!”
这句话算是击中了孔秀兰的软肋。
她身子一软,不再死命挣扎了,只是低声抽泣。
一行人就这样半抱半拉、连拖带拽地把孔秀兰弄去了检查室。
来到了厚重的辐射门外。
“凤霞,你进去陪着你嫂子,得检查好多项呢。”孟宪柱继续叮嘱孟凤霞:“你是女的,方便。看着她点,别让她跑了。”
“哎,哥你放心。”
“咣当。”
厚重的防辐射铅门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哭声。
检查室上方的红灯亮起——【工作中】。
孟毅站在一旁。
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一直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
只要母亲开始做检查了,这第一步,就算是迈出去了。
“呼……”
孟宪柱靠在墙上,身子顺着墙根滑下去一点。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刚打完一场大仗,整个人都虚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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