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宪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扣。
这一松劲儿，被强压下去的烟瘾就像虫子一样爬了上来，挠得他心慌。
他招呼郑体志去厕所抽根烟，舒缓舒缓。
孟毅和郑海滨也跟上了。
孟宪柱摸索着从兜里掏出那半包被压扁了的“哈德门”，抖出一根有些弯曲的烟卷，递给旁边的郑体志：“他姑父，来一根。”
郑体志伸手一挡，“柱哥，别抽这个了，辣嗓子。来，尝尝新出的白将军，劲儿大。”
说着，他就要往怀里掏烟。
还没等他掏出来，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两人中间。
“爸，姑父，抽这个吧。”
孟毅手里捏着那盒金灿灿的“一支笔”，大拇指轻轻一弹。
两根烟卷跳了出来，滤嘴精致。
孟宪柱和郑体志都愣住了，两人下意识地接过来，夹在手里。
紧接着，就见孟毅自己也叼上一根。
右手从兜里摸出那只银色的Zippo。
“叮——咔嚓——滋。”
手指灵活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厕所里。
火苗腾起，动作行云流水，老练得像个混迹江湖十几年的老烟枪。
孟宪柱眼皮子猛地一跳。
“臭小子！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
孟毅头皮一麻，下意识一缩脖子。
刚才脑子里全是母亲的病，顺手就点上了，忘了在老爹面前装乖宝宝了。
但转念一想，刚才为了母亲钱都掏了，这时候再装也没必要了。
他含糊道：
“就……最近……学会的。”
郑体志拿着这根烟凑到眼前看了看，闻了闻，咋舌道：
“我滴个乖乖！一支笔啊！还是金笔！”
“你小子怪骚包嘞！这烟十块钱一盒吧？我们在工地上，包工头都不舍得抽这个，顶多抽个红塔山。”
孟宪柱看着儿子吞云吐雾的熟练样，想起来自己十五岁就蹭旱烟抽了，儿子都十八了，刚才又掏出来这么多钱，抽就抽吧。
郑体志掏出一只防风的瓦斯打火机，“啪”地一声给孟宪柱点上。
深吸一口，醇厚的烟草味入肺，孟宪柱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舒缓下来。
趁着这功夫，他眯着眼，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儿子，眼神锐利：
“海滨说，你会那个什么计算机技术，半个小时就挣了800？”
“这三万块到底怎么来的？你给我交个实底。”
孟毅也没打算隐瞒，毕竟钱都拿出来了，得让家里人安心。
他靠在厕所的窗台上，简明扼要地把跟乔大虎合作卖程序的事说了一遍。
尽量把黑社会背景淡化，重点强调技术入股。
说完，他还把兜里那部诺基亚8210掏出来，在手里晃了晃：
“这手机也是那个乔大虎给我配的，方便联系业务。”
郑体志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这部小巧的手机。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按亮屏幕又关上，眼里全是羡慕：
“乖乖……这就是诺基亚？听说得两三千呢！”
“我们包工头有一个爱立信，天天挂裤腰上骚包的不行，但看着还没你的好来。”
“做这个外挂，这么挣钱呀？”
郑海滨在旁边憋了半天了，这会儿终于有了发言权，赶紧附和道：
“爸！你是不知道！现在网吧里全是玩传奇的！那游戏火得都没边了！是个男的都在玩！”
“你小子没玩吧？”郑体志眼珠子一瞪，杀气腾腾：
“你哥说这游戏点卡一张就三十五！他做的这程序也是卖这个价。你小子要是敢花钱玩这个，我揍死你！”
“我不玩……不玩……”郑海滨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再说我要是用外挂，我哥肯定不跟我要钱……”
孟宪柱关注的点却不一样。
他皱着眉，盯着孟毅，语气凝重：“那个乔大虎，是道上的？”
“算是吧。”孟毅实话实说，“但他退帮了。之前想拉着他大哥刀疤磊一起找我合伙，刀疤磊看不上这买卖，乔大虎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退帮了也不是啥好人！干过黑社会一辈子都是黑社会！”孟宪柱猛抽一口，语气严厉：
“你怎么能跟他合作呢！以后能有好？”
孟毅解释道：“爸，他手下小弟多，网吧那种地方本来就乱，混子多。让他们去卖，没人敢找事，铺货也快。”
“而且，我手里攥着核心技术，他离了我玩不转。我是技术入股，他是给我打工。”
孟宪柱点了点头，觉得儿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但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也不行，跟这样的人搭伙，早晚出事。”
孟毅又吐了口烟雾，淡淡道：
“爸，我知道。这外挂生意也没办法长久。”
“虽然现在法律上还没明文规定，算是灰色地带，但国家早晚会出台政策打击。我也就是趁着这几个月，挣点快钱。”
“等妈的手术做完，我就收手和他断了来往。”
“啊？这玩意儿还不能一直干下去？”郑体志一脸的失望，仿佛自己丢了几百万似的，“那太可惜了，这么暴利。要是能干一辈子多好。”
郑海滨倒是对表哥盲目崇拜：“爸，没事！俺哥就算不弄这个外挂，给人家写个程序半个小时都800呢！这钱挣得太容易了，我也想跟我哥学计算机！”
“啪！”郑体志抬手对着儿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学个屁！你这脑子什么档次，也配跟小毅比？”
“你？你抓紧给老子混个高中毕业证，然后去上技校，下井去！”
“你这脑子就适合挖煤！”
郑海滨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心里疯狂吐槽：
我妈说咱们老郑家的种不行也就罢了，你也姓郑，也看不起我？
合着我这笨随谁啊？
还不是随你！
郑体志教训完儿子，转头看向孟宪柱，一脸的语重心长：
“柱哥，我看小毅这法子能挣点快钱，嫂子治病的钱有了。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你看他现在这成绩，460分，本科肯定是没戏了，三本都够呛。”
“不如……也让他去上技校吧？”
郑体志一副为了孟家好的样子：
“我找的那个大老黄，这人收钱真办事。前阵子找他给海滨办上技校的事说收一万二，我交了两千的定金，现在听说涨到一万五了。”
“等小毅再拿来七万块，加上刚才的三万，给嫂子治病肯定够了。你手里不是还有点钱嘛，不如先给小毅也定个名额？别再涨了价。”
“俩兄弟一起下井，好歹也是个大集体的正式编制，以后也有个照应。”
孟宪柱听到这儿，眼神闪烁了一下。
显然，他是真的动心了。
在他这种农民工眼里，虽然挖煤苦点累点危险点，但那是有编制的工人，是铁饭碗。
但眼下媳妇治病要紧，这事以后再说。
孟毅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下井？
闹麻了。
老子一身技术，脑子里还掌握着未来二十年互联网的走向，去挖煤？
这不是拿金砖去垫茅坑嘛。
不过他也没当场反驳。
看了眼时间。
孟毅不想再跟这俩思想保守的长辈扯皮了。
他得去网吧升级外挂的加密壳，应对传奇公司的更新。
还有……
马延贵这个逼养的。
彭国庆知道自己去通宵了，害得母亲晕倒，百分之百是这孙子告的密。
这笔账，必须得算。
孟毅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
“爸，姑父。我妈这检查得好几个小时呢，我和海滨在这干陪着也没啥意义。”
“这病反正开始治了，就不晚。23号我带剩下的七万过来。我就不在这儿耗着了，和海滨先回学校了。”
郑体志一看孟毅要走，赶紧把那个诺基亚递还给他，一脸的不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孟毅手里那个银光闪闪的Zippo上。
“哎，小毅。”郑体志拿起自己手里的瓦斯打火机：
“你看你现在手机都配上了，咋还用这个破煤油火机？跟你这手机也不搭啊，太掉面了。”
“来！咱爷俩换换！把我这个高级的瓦斯火机给你！这可是我从我们工头办公室顺来的，洋气得很！防风的！把你这个烧煤油的垃圾货给我，姑父不嫌土。”
孟毅人直接麻了。
姑父，还真是……为我着想啊。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Zippo揣进了兜里，笑了笑：
“不用了姑父，我闻不惯瓦斯味。”
说完，他让郑海滨去护士台借了纸笔。
“唰唰”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孟宪柱：
“爸，这是我手机号。俺妈有啥急事直接打给我。”
孟宪柱把纸条接了过来，孟毅又嘱咐道：
“爸，我和乔大虎合伙的事别给我妈说，她要是知道这人是黑社会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你小子现在这学习成绩，你妈早没心思吃睡了，如果再让她知道你和黑社会来往……我心里有数，你俩回去吧。”
孟毅叹了口气，转身招呼郑海滨：“海滨，走！回学校！”
身后，郑体志还在那儿嘀咕：“这孩子，手机都配上了，还拿着个煤油火机，多没面……为他着想还不领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