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医院门口,出租车稳稳停下。
孟毅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走,先去看乔大虎。”
刘招娣和郑海滨刚才听孟毅打电话骂得那么凶,心里直犯嘀咕,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三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208病房。
推开门。
屋里只有东子一个人在削苹果,斌子不见踪影。
乔大虎正半靠在床头。
虽然脸上还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头明显好多了。
一见孟毅他们进来,这胖子立马来了劲。
被子一掀,拍着胸脯就开始吹牛逼,震得输液架都在晃:
“哎呀!你们来了!”
“都说了不用老往这儿跑,我这身体杠杠的!大夫说了,再住三天就能出院!这也就是个皮外伤!”
“三天?”刘招娣一听就急了,放下手里的牛奶:
“那不行吧?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你这可是……”
“别听他瞎胡咧咧!”正在削苹果的东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
“人家大夫查房的时候说了,至少得住一个礼拜,还得看伤口愈合情况!他还想三天出院?想屁吃呢!”
东子把苹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对着孟毅吐槽道:
“孟老弟,你是不知道,虎哥这是闲出屁来了,在这儿没事找事逗我和斌子玩呢!”
“今天中午,非逼着我和斌子跑十几里地,去南屯矿和东滩矿给他买猪头肉和羊汤!说是就好那一口!”
“结果呢?我和斌子累死累活买回来了,他碰都没碰一下!现在还在那桌子上凉着呢!这不纯属折腾人吗?”
乔大虎老脸一红。
乔妍妍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吃油腻的,他得听妹妹的啊。
“你懂个毛!”
乔大虎骂了一句,眼神却飘向了站在孟毅身后的郑海滨。
这小子正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凝固了一层白油的羊汤,还有那包油纸裹着的猪头肉。
喉结上下滚动,舌头不受控制地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
跟着表哥直接来了医院,晚饭还没混上呢,肚子早就叫唤了。
乔大虎是一眼就看穿了,立马招呼道:
“海滨!你还没吃饭吧?”
“虎哥……没呢……”郑海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哎呀!那正好!”
乔大虎指着那堆东西,一脸的推销相:
“这羊汤你别看凉了,但味道绝了!东滩矿老胡家的,里面有股子特有的骚味!那个骚劲儿,恰到好处!回味无穷!”
“还有这家猪头肉,肥而不腻,整个孟城没人比他家卤得好!老字号!”
说着,乔大虎指挥东子把羊汤盖子打开。
一股浓郁的、带着独特膻味的羊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呕……”
刘招娣没忍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差点吐出来。
孟毅也皱了皱眉,这味儿确实冲,进了羊圈似的。
唯独郑海滨。
眼睛“唰”地亮了,往前凑了一步,鼻翼耸动,深吸了一口:
“香!真香!”
乔大虎乐了,找到了知音:
“看!我就说吧!他们这些人都不懂!只有懂行的才知道这就叫地道!”
“我让东子喝,他还嫌弃!来,海滨!别浪费了,你把它干了!替哥尝尝味儿!”
郑海滨扭头看了一眼孟毅。
孟毅看表弟那馋样,无奈地点了点头,没阻止。
得到首肯,郑海滨也不客气了。
端起那碗凉羊汤,也不嫌膻,也不嫌油。
“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又抓起一块肥嘟嘟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满嘴流油。
“哈——”
抹了把嘴上的油,冲着乔大虎竖起大拇指:
“虎哥!这味儿太正了!您说得没错,这就叫骚得恰到好处!得劲!”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没选错吧!”
乔大虎笑得伤口都快崩开了,一脸的知己难求。
……
就在病房里一片祥和的时候。
医院楼下的停车场,一辆三菱得利卡面包车稳稳停下。
这车在这个年代,是机关单位的标配。
车门拉开。
先下来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
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发,手里拎着个皮包,一看就是体制内的,透着股精明劲儿。
这正是孟毅的小姨,孔秀云。
紧接着,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高中生也跳了下来。
手里没拿别的,死死攥着一本《萌芽》。
哪怕下车了眼睛也没离开书页,看得入迷,差点撞车门上。
这是孔秀云的儿子,孟毅的姨家表弟孔令书。
副驾驶和驾驶位上也下来俩人。
一个是满脸风霜的大舅孔祥军;另一个是穿着白衬衫、看着挺精神的小舅孔祥仁。
四人汇合。
大舅孔祥军搓了搓手,看着高耸的住院大楼,有些局促地对孔秀云说道:
“秀云啊,你看咱这就空着手上去?不买点东西……是不是不太好?显得咱太那个了……”
“大哥,买什么买呀?”孔秀云眉头一皱,语气尖刻:
“没听咱妈说吗?这是来救命的,不是来走亲戚的!哪有那闲心?”
“妈非逼着我和祥仁出钱给我二姐看病,张嘴就是八万!那是八万啊!不是八百!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越说越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晃了晃:
“我找令书他爸商量了,好不容易才凑了六万!祥仁出两万,大哥你出五千。剩下的让孟宪柱自己想办法!”
“我们只能帮这么多了!我又不欠她孔秀兰的,这钱能不能还上还两说呢!还买东西?省省吧!”
孔祥军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知道这个妹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骂得比谁都凶,嫌弃二姐家穷,嫌弃二姐夫没本事。
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六万块钱还是她拿的大头,没含糊。
“行了行了。”
孔祥军拉了拉旁边的孔祥仁:
“老四,秀云不买是她的事,咱哥俩空手上去不像话。走,跟我去门口超市买箱奶,买点水果。”
孔祥仁也觉得是这个理儿,点了点头:“行,大哥。三姐,那你和令书在这儿等会儿。”
俩兄弟转身去了超市。
孔秀云站在原地,心里更烦躁了。
一转头,看见儿子孔令书正靠在车门上,捧着《萌芽》,看得津津有味,头都不抬。
“看书!看书!就知道看闲书!”
孔秀云火气上来了,一把扯过儿子的书:
“孔令书!你还有心思看这破小说?”
“上次模拟考,你都跌到年级第三了!再这么下去,要是考不上重本,丢了去孔孟祠堂祭祖的机会,怎么办?”
“你想跟你那个表哥孟毅学是不是?想当个废物?”
孔令书把书抢回来,扶了扶眼镜,一脸的不耐烦:
“妈!你能不能别唠叨了?”
“你说你来看我大姨,干嘛非得拉着我?我今天晚自习都没法上了!”
“拉着你干嘛?”
孔秀云冷笑一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脸的傲气:
“你是妈的门面!不拉着你拉着谁?”
“听说你那个表哥孟毅,学习成绩一落千丈,都快考不上大学了。”
“看你大姨这次还怎么跟我较劲!带你来,就是想让她当面看看,她的儿子给你提鞋都不配!”
“啊?”
孔令书听得目瞪口呆,看着亲妈,感觉脑子都要烧冒烟了:
“妈……你这么讨厌我大姨,干嘛还一次性给她拿六万块钱?不矛盾吗?”
“你傻呀?”孔秀云白了他一眼,把存折塞回包里,语气复杂:
“一码归一码!”
“给她出钱,是因为她是我亲姐,小时候她背过我,我不能看她截肢当残废。”
“带上你,是为了让她难堪,让她知道谁才是你们这一代最有出息的!这是面子!”
“大人的事,你少管!”
孔令书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扭曲的姐妹情。
叹了口气,重新翻开《萌芽》,继续沉浸在《幻城》悲伤的世界里,不再理会母亲的碎碎念。
……
208病房里。
郑海滨终于把那碗骚气十足的羊汤喝了个底朝天,打了个满意的饱嗝。
刘招娣转头看了看四周,问道:
“虎哥,斌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哦,我让他先回去看生意去了。”乔大虎靠在枕头上,一脸的事业心:
“咱这买卖不能耽搁啊!一天不卖钱我都心疼。”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咱们开会定的战略。”
乔大虎眼里闪着光:
“过几天我准备让斌子和东子分头行动,一个去泉城,一个去青岛!把咱们的旗帜插遍全鲁省!做大做强!”
孟毅坐在一旁。
看着乔大虎那一脸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既然乔大虎已经为了自己豁出了命,取得了自己全部的信任,那就不能再把他蒙在鼓里。
“乔大虎。”
孟毅突然开口,声音严肃。
“怎么了老弟?”
孟毅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我来,有件大事要给你说。”
“这外挂买卖,咱们不能继续往下做了。”
“得找个老板,把它直接卖了。一次性买断。拿钱走人。”
“什么?!”乔大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旁边的东子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水果刀差点削到手,也是一脸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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