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这大白天的，您咒我呢？好端端的我吃哪门子牢饭？”
孟毅推门而入。
声音不大，语调懒散，却像是个消音器，瞬间让病房里孔秀云尖锐的女高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站满了人，空气闷热。
众人听到声音，齐刷刷地回过头。
孟毅没理会孔秀云瞪得溜圆、要吃人的眼睛。
先是对着站在墙根的两个男人笑了笑，走过去打招呼：
“大舅，小舅，你们来了。”
大舅孔祥军见到外甥，憨厚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脸上堆起朴实的笑纹：
“哎，小毅，放学了啊。”
小舅孔祥仁上下打量着孟毅，一脸的稀罕：
“嚯！小毅，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觉得你又高了一截？吃化肥了？”
伸出手，在孟毅胳膊上捏了一把。
那是孟毅虽然没刻意练、但正是十八岁火力壮、自然生长出来的肱二头肌，硬实得很。
“呦！够结实的哈！硬邦邦的，平时没少练吧？”
小舅啧啧称奇：“看来老孟家的基因就是好。在咱们这一代里，你这身高可是遥遥领先啊。”
孟毅冲着对自己一直不错的小舅笑了笑：
“没有，瞎长。”
旁边。
一直捧着《萌芽》装深沉的孔令书听到孔令仁说了“身高遥遥领先”这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还悄悄踮了踮脚。
但他才一米七五，跟孟毅那一米八二的大个头比起来，确实矮了半个头。
生理上的压迫感让他很不爽。
但转念一想：长得高有个屁用？
我这次模拟考是675分，重点大学稳稳的。
听说这表哥现在都堕落到460分了？
就是个废柴。
想到这，孔令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嘴角勾起优越的、带着点轻蔑的弧度，重新把目光投向杂志。
“令书，来了。”孟毅礼貌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孔令书眼皮都没抬。
依旧盯着手里的杂志，只是极其冷漠地、幅度极小地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连句“哥”都没喊。
孟毅眉毛一挑。
心里暗骂：
臭小子，老子成绩一下降，连哥都不喊了是吧？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狗眼看人低。
还没等他发作。
那边孔秀云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摆出了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气势汹汹地抬起涂满指甲油的手指头招呼孟毅：“孟毅！你给我过来！”
孟毅看在小姨凑了钱的份上，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这女人虽然嘴臭、势利眼，但在救命这事儿上，好歹没含糊。
走了过去，语气平淡：“小姨，你刚才说啥呢？谁吃牢饭了？”
“你小子还敢犟嘴！”孔秀云柳眉倒竖，声色俱厉：“你爸刚才都交代了！说你直接拿了十万块现金来给你妈做手术！”
“老实交代，这钱到底哪来的？！”
“今天你大舅、小舅，还有我都在这儿！说清楚！别想蒙混过关！”继续拍着床头柜，声音依然尖利：
“你姨夫是当矿长的，一年工资加奖金都没这些钱！你一个高中生，毛都没长齐，不偷不抢，上哪弄十万块去？！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去贩毒了？！”
“我爸没给您说吗？”孟毅一脸的坦荡，无奈摊了摊手：
“我挣的啊。”
“挣的？！你放屁！”孔秀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一点把门的都没有？张嘴就来？”
“你知道十万块摞起来多高吗？这是要把我们当傻子哄啊！”
孟宪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满头大汗，赶紧帮腔：
“秀云，我不是都说了嘛……小毅他在网上，给人家做什么……什么程序，挣的钱。我妹妹家的海滨也看见了，说是真的……”
“姐夫！你糊涂啊！”
孔秀云根本听不进去，一脸的不屑：
“他老郑家的海滨就是个考大专都费劲的废料！他的话你也信？！这俩孩子就是合伙骗你们呢！”
病床上。
孔秀兰脸色苍白地躺着，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儿子，充满了恐惧。
这几天孟宪柱虽然解释了无数遍。
但对于半辈子只跟鱼打交道的她来说，“程序”这个词太遥远，太虚幻，跟天书一样。
远没有“坐牢”、“犯法”来得真实恐怖。
“小毅……”
孔秀兰虚弱地伸出手，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孟毅的衣角。
眼泪又要下来了：“你这次一定要给妈，还有你大舅小舅、你小姨说清楚……”
“你到底做的啥个程序呀？那么值钱？是不是骗人的勾当？”
“咱家穷点没事，可真不能干犯法的事呀……你要是进去了，妈这腿治好了也没脸走路啊……妈直接死了算了……”
孟毅看着这一屋子人。
大舅的迷茫、小舅的怀疑、小姨的质问、母亲的恐惧，还有表弟那个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这个年代，给这帮人解释互联网经济、解释外挂暴利，比教猪上树还难。
必须得找个“翻译”。
孟毅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
落在了正站在角落里，一脸不屑地翻着杂志、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的孔令书身上。
孟毅看着那个鼻孔朝天的表弟，突然开口：
“令书，你平时玩不玩传奇？”
被孟毅这么冷不丁一问。
孔令书明显地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啪！”孔秀云直接把手里的皮包往床头柜上一摔，震得水杯乱颤。
一脸的鄙夷：“孟毅，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你表弟平时满脑子只有学习，除了书本就是试卷，连网吧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是好孩子！你少拿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来污染他！”
孟毅看着孔令书那副欲言又止、推着眼镜装乖宝宝的样儿，心里冷笑一声。
装，接着装。
上辈子你大学因为沉迷魔兽世界挂了五科，这会儿装纯情少男？
得，这屋里就没个“明白人”。
孟毅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这层窗户纸必须捅破，不然这钱没法用。
只能硬着头皮，尽量用这群长辈能听懂的大白话说道：
“简单来说，我呢，在网上做了一款电脑程序。”
“这个程序不是病毒，也不是偷钱的。它是专门用来辅助别人玩《传奇》这款游戏的。我就靠卖这个程序挣的钱。”
“程序？游戏？”
屋里一众长辈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玩游戏那是花钱的败家行为。
怎么还能挣钱？
还能挣这么多？
孟毅看他们还不懂，继续解释：
“说白了，就是一款‘外挂’。外挂你们知道不？就是让玩游戏的人更厉害……”
话还没说完。
站在墙角的小舅孔祥仁，听到外挂，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孟毅跟前，一把抓住孟毅的胳膊：
“小毅！你等会儿！”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叫‘传奇助手’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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