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晚上九点。
孟毅推开俊杰网吧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外面的夏夜凉风一吹,散去了身上的烟味。
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闪烁的霓虹灯招牌。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跟那个川省小老板庄小策的通话。
“真他妈是个活宝。”
孟毅摇了摇头,点了根烟,继续往学校走。
这庄小策,是真没弄清楚谁是大小王啊。
刚才电话里,这孙子嗓门喊得震天响,张嘴就是:
“我的网站日活是社区类网站数一数二的!每天的DUV至少一万起步!全是高质量用户!”
孟毅当时也没废话,甚至都没挂电话。
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
顺着服务器端口直接黑进了他的后台日志库。
数据一拉,底裤都给他扒干净了。
“一万?”
孟毅对着电话冷笑:
“庄老板,我怎么看后台日志显示,这半个月最高峰值才6000?平时也就三四千在那儿挂机?其中还有两千是爬虫?”
“你这注水注得比猪肉还狠啊,当我是外行?”
对面瞬间哑火了。
紧接着就是恼羞成怒。
庄小策还在那儿硬撑,说什么“你不懂商业价值”、“我的用户都是未来的高消费群体”、“广告商抢着投”。
最后报价的时候,还是狮子大开口,死咬着一百二十万不松口。
孟毅直接给他砍了一半:“六十万。行就签合同,不行拉倒。”
“六十万?!”
庄小策在那头气得破口大骂,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呵呵。”
孟毅弹了弹烟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轻快。
“一百二十万买这么个垃圾?”
“把老子当凯子?”
要不是现在时间紧迫,急需一个成熟的网站来抢占市场,就这种基础代码,给他一个月时间,带着五个人也能熬出来。
他买的是时间,不是那几个只有几千日活的破网站。
“等着吧,晾你两天,你自己就得哭着回来找我。到时候可就不是六十万了。”
正琢磨着。
裤兜里的诺基亚震动了起来。
孟毅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西北孤狼-丁迅】。
这是刚才私聊后互相换的号。
这个丁迅是陕省人,西电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深圳混。
“喂,丁迅大哥。”孟毅接起电话,语气客气了不少。
“大神!”丁迅的声音透着股西北汉子的爽利:
“咋样?给您介绍的这俩做即时通讯的朋友,聊得咋样?”
“我刚和他俩都通了个气,都说跟您聊得还挺深,说您一点不像十八岁,对技术的了解比这俩老油子强太多了,都被您震住了。”
“聊的确实不错,正想谢谢您呢。”孟毅也没藏着掖着:
“您介绍的那两家都不错。特别是那个叫‘星宇通讯’的,我刚才远程试了一下他们的包体,架构做得非常扎实。”
“底层的UDP穿透做得挺好,消息延迟很低,符合我的预期。”
“哈哈!那就好!”丁迅笑了,很是欣慰:
“那小子的技术我是服气的,就是运气不好,没赶上好时候,也没钱烧推广,被企鹅给挤兑惨了。”
“您要是能接手,那是他的福气,也是这软件的福气。总比烂在手里强。”
“嗯,我挺有意向的。不过还得再具体考察一下代码规范和服务器负载能力,毕竟以后是要做大并发的,不能掉链子。”
“应该的,做生意嘛,还是谨慎点好。”
丁迅和孟毅又闲扯了几句关于TCP协议优化的技术话题,便挂了电话。
孟毅收起手机,心情不错。
即时通讯的底子有着落了,社区那边虽然庄小策还在犟,但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这盘棋,算是活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丁字路口。
孟毅停下脚步。
几天前,就在这儿,他和徐强、刀疤磊那帮人干了一架,九死一生。
原本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路灯。
新立的水泥杆子,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晕下,几只飞蛾正在不知疲倦地扑腾着,发出“扑扑”的声音。
虽然还是有点暗,但比起之前的两眼一抹黑,已经强太多了。
“呵,还装上灯了。”
孟毅站在光晕下,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
地上的血迹早就没了,那晚的厮杀和惊心动魄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只有这盏新灯,默默见证着这里的改变。
刚把手机揣进兜里,还没走两步,裤腿又是一阵震动。
孟毅无奈地停下脚步,掏出来一看。
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黄浦江畔的老郑—郑铭】。
脑子里过了一下,想起来了。
这也是刚才在聊天室里私聊互换了号码的一个人,叫郑铭。
不过当时也没顾上深聊。
孟毅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是孟毅先生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语调温软,带着明显的海派口音,听着就让人觉得客气、周到,甚至有点发腻。
“嗯,我是。您是黄浦江畔的……”
“呵呵,大神您好,叫我郑铭就好。咱们刚才私聊过的。”
郑铭笑得很得体。
哪怕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一副西装革履、微微欠身、满脸堆笑的样子: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虽然还没见到本人,但听声音就知道孟先生是少年英才。”
“十八岁互联网技术就登峰造极,真是让我们这些老法师汗颜啊……这后浪推前浪,我们都要被拍在沙滩上了。”
漂亮话像不要钱一样顺着听筒流过来。
孟毅前世跟沪市的商人打交道多了。
太了解这帮人了。
精明、务实、讲究体面。
他们嘴里抹了蜜,不代表心里就甜。
能让他们放下身段这么吹捧你,那肯定是身上有他们想图的东西。
夏夜的风吹过,孟毅紧了紧校服领口,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施法:
“郑先生,客套话就免了。有事您直说。咱们刚才在一个战壕里待过,也算战友了,不用绕弯子。”
电话那头的郑铭顿了一下,笑声依旧温和:
“孟先生果然是痛快人,爽快。那我就直说了。”
郑铭清了清嗓子,语气稍微郑重了一些:
“是这样,孟毅。我这边有两位朋友,特别想认识您,托我来问问,能不能把您的手机号推给他们?”
孟毅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刚才在论坛里,已经跟这帮核心成员互换过号码了,该有的都有了。
“谁啊?”
郑铭似乎预料到了孟毅的反应,不等他多问,直接摊牌:
“我给您打这个电话,也是受人之托。”
“大神,您肯定还记得【互联网-老张】和【黑客小程】这两位吧?”
孟毅脚步猛地一顿,站在了路灯下。
原本平淡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冷霜,眼神变得锐利。
没说话,只是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郑铭像是没察觉到这边的冷场,继续笑着说道:
“你们之前虽然有些冲突,但也算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嘛。”
“他们对您的技术非常佩服。他们特别想认识您,想跟您交个朋友,缓和一下……”
“认识我干嘛?”孟毅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就是个孟城小县城的高中生,是农民工的儿子。”
“这俩都是互联网高管,找我这小卡拉咪干啥?”
“不怕我这‘网络暴徒’脏了他们的眼?”
“哎哟,大神,您谦虚啥。”
郑铭打着哈哈,还在试图和稀泥:
“您这一身本领,要是进了互联网圈子,那绝对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他俩就是想跟您缓和一下关系,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郑哥。”
孟毅不想再听这种和稀泥的废话了。
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语气冷硬,界限分明,不留一丝余地:
“您听好了。”
“能进刘主任那个加密聊天室的,当天跟我一起冲锋、一起干美国佬的,才是我的朋友。”
“至于他们俩……”
“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但仅仅是一秒。
既没有尴尬的解释,也没有恼羞成怒的反驳。
郑铭像是没听到刚才那句生硬的拒绝一样,语气瞬间恢复了自然,甚至还能听出几分笑意:
“呵呵,理解,理解。年轻人嘛,爱憎分明是好事,有血性。”
话题极其丝滑地一转,直接跳到了另一个领域,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对了孟毅,刚才听你在聊天室说,你想收购两家公司,以后还要自己创业?”
“这方面我倒是有些金融资源。金瓯资本、红杉资本那边,我都有熟人。如果您以后有融资的需求,或者想接触一下这些顶级风投,随时找我,我给您搭桥。”
孟毅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沪市商人的可怕之处。
极度的现实,极度的理智。
情绪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只要有利益,面子算个屁。
被拒绝了?没关系,换个姿势继续谈,只要还有得谈。
“行,那就先谢过郑哥了。有需要肯定找您。”
“还有个事儿,还是给您提个醒。”
郑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刚才听你说要硬刚企鹅……兄弟,这事儿你得慎重。”
“企鹅现在可不是单打独斗了。除了这些金融圈的资本,最近还有好几家国内的大家族资本在跟他们接触。这里面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
“它现在不仅仅是一家互联网公司。动它,就是动很多人的蛋糕。”
孟毅眼神微凝。
这倒是句实话。
“谢了郑哥,我知道。我有数。”
“好,那就不打扰你了。高考加油!”
挂断电话。
孟毅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校门,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
打开了手机上的简易记事本。
日程表上写着两件事:
本周日上午8:00,母亲孔秀兰手术。
本周日下午15:00,与《新华日报》进行电话独家专访。
而手指再往下滑动一格。
下周一:查体&高考誓师大会。
孟毅盯着这个红色的周日日期,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妈,您一定要手术顺利呀。”
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
随即,抬起头,看向行政楼的方向。
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如同利剑般的寒光。
“付权,付成海。”
“好好享受最后的周末吧。”
“礼拜一,老子给你们爷俩……好好办个party。”
孟毅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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