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毅抬头望去。
几米开外的路灯杆底下,杵着个小丫头。
估摸着也就十三四岁,瘦得像根抽干水的老豆角,面皮发黑,脸颊挂着两坨高原红。
头顶扎着两根麻花辫,头发全油结了块,死死贴着头皮。
大热的天,身上却套着件灰扑扑的粗布大褂。
自家缝的土布,大得漏风,袖口卷了三四道,松垮地兜在身上,衬得人只有巴掌大。
这眉眼轮廓,整个一小号刘招娣。
“来娣?!”刘招娣猛地松手,大步扑过去,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丫头,声音都劈了:“你咋来了?”
“二姐……”刘来娣捂着肚子,“我肚子疼……镇上卫生所看不明白,大夫让来县城。”
“爹和娘带着弟弟,领我来孟城看病……顺道路过,娘说正好给你缝了两件……衣裳,让我顺手捎来。”
说着,她哆嗦着举起胳膊,干巴的手指里死攥着个碎花布包。
刘招娣看了看妹妹蜡黄的脸,又盯着那布包,眼眶发酸。
这里头装的,是亲娘一针一线缝的贴身衣服。
“爹娘人呢?”刘招娣急问。
刘来娣侧过身,朝学校大门口抬了抬下巴:“在……那边蹲着呢。”
大家伙这才回过味来,纷纷围上前。
东子一听是刘招娣的亲妹妹,咧嘴露出一口老黄牙,硬挤出点和善样,大步迈过去:“哎哟!这是招娣妹子的亲妹妹?”
“模样刻出来似的!来,叫东哥,东哥领你下馆子!”
偏偏这小子忘了自个儿什么德行。
穿着个紧身背心,大花臂上左青龙右白虎糊了一层。
“啊!”
刘来娣一个山沟里的丫头,哪见过这等活土匪。
吓得一声尖叫,脚下连退三步,死死贴在刘招娣背上,眼珠子里满是惊惧。
东子脸上的皮肉一僵,定在原地。
搓了搓鼻子,小声嘟囔:“这……老子有这么吓人?”
乔妍妍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将东子扒拉开。
屈膝蹲下,平视着刘来娣。
乔妍妍伸出手指,把刘来娣额前打结的乱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干瘦却还算标致的小脸。
嘴角一弯,声音软软糯糯:“来娣是吧?”
“我是你姐的同桌,也是好朋友。我叫乔妍妍。”
“来,喊声妍妍姐。”
刘来娣盯着眼前的人。
白净的校服,身上飘着淡香,笑起来明晃晃的。
小丫头身上的防备卸了几分,吸了吸鼻子,缩着脖子唤了一声:
“妍……妍妍姐。”
郑海滨和孟毅刚迈出半步也想给刘来娣打招呼。
“二丫头!”
破锣嗓子平地炸响,硬生生把两人的脚钉在原地。
几人循声回头。
一对中年男女正往这边走。
女人灰头土脸,干瘪的发髻松垮着,几绺花白头发被汗糊在额角。
身上那件青布褂子洗得发白,两手死死攥着个破布包袱。
顶多四十出头的人,脸上的褶子缝里却像是藏满黄土,两眼浑浊。
看着给五十多似的。
她隔着几步定定看着刘招娣,脚尖蹭着地,想往前凑又不敢。
这是刘招娣的亲娘,陈桂花。
走在前头的是个干瘦汉子。
脸膛黑得像抹了锅底灰,一高一低的裤腿底下,蹬着双糊满干黄泥的破胶鞋。
这汉子手里却捧着个“宝贝”——一个五岁上下的胖小子。
小胖墩穿得崭新,正吧嗒吧嗒舔着手里的奶油冰激凌,糊得满嘴白沫。
他左边胳膊肘还死死夹着瓶大可乐。
汉子怕他夹不住,伸出皲裂的粗手,小心翼翼地在下头托着塑料瓶底。
这便是刘招娣的爹,刘继祖。
刘继祖大步跨过来,眼皮都没夹旁人一下,粗糙的手指头直戳刘招娣的鼻尖:
“二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老子刚去学校找人问了,说你中午就钻网吧去了?!”
“一星期供你二十块钱,是让你去那种地方浪的?!”
“来县城是读书!不在学校蹲着,跑出来撒什么野?!我看你是皮子紧了!”
周围几个人全听愣了。
谁家爹当着外人的面,张嘴就骂闺女?
这是把人的自尊往烂泥里踩。
刘招娣脸皮“唰”地红透,紧接着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快咬出血来。
看都不看这亲爹一眼,硬梆梆地绕过去,一把攥住陈桂花树皮似的手:
“娘,来娣到底得啥病了?大夫咋交代的?”
陈桂花缩了缩脖子,眼风扫过孟毅、乔妍妍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头更低了:
“大夫说……是那个……”
“屁事没有!”刘继祖粗暴地打断,满脸写着晦气:
“瞎折腾!光来回车票就糟蹋老子十几块!卫生所那帮庸医非得让来县大医院,来了还不是那个球样!”
刘招娣压根不接他的茬。
转头架住站不稳的妹妹,声音打着颤:“来娣,你自个儿说,哪儿疼?”
刘来娣死死捂着小腹:
“二姐……大夫说我这是身子太亏……长期的营养不良落下的痛病……要是不好好补,以后怕是……”
“补个屁!大夫吓唬谁呢!”刘继祖抱着儿子,跳脚骂道:
“营养不良也算病?!村里哪个女娃不是和你吃一样的东西?就你骨头金贵?!”
“不就是娘们儿那点见不得人的破事!还值当大惊小怪的?!”
“害老子白扔十块钱挂号费!这钱留着给你弟弟能买一斤多肉呢,知道不!”
孟毅立在旁边,骨节攥得“咯吱”响。
乔妍妍气得直哆嗦,死死盯着这个爹。
营养不良?
一边是瘦成柴火棍、衣服兜着风的闺女,一边是满嘴淌着奶油、肥头大耳的儿子。
天下还有这种王八蛋道理?
刘继祖骂痛快了,抬头望了眼天色。
冲着媳妇和四闺女不耐烦地挥手,像赶两头碍事的牲口:“行了!东西递过去没?递完赶紧走,还得去车站赶末班车!”
正说着,怀里的刘承业“吸溜”一声。
两股浓黄的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淌,眼看要裹进冰激凌里。
这胖小子眼睛全黏在吃食上,压根没管面前的刘招娣,连声二姐都没喊。
刘继祖刚才还青面獠牙的一张脸,瞬间笑开了一团烂菊花。
也不嫌埋汰,直接伸出那满是黄泥的粗手,轻轻一抹儿子的鼻涕,顺手往自己裤腿上一蹭,嗓音腻得能挤出水来:
“哎哟,我的宝儿,冰激凌甜不?”
“慢着点舔,别拔着肠胃。瞅瞅这大鼻涕流的。”
“一块钱一根呢!纯奶油的!都没舍得给你四姐买,好吃吧?”
“甜……”刘承业含糊地哼唧着,拿冰棍棒指了指夹着的可乐,“爹,喝黑水。”
“一会再喝,一会再喝,那玩意儿有气,怕你胃胀。”刘继祖柔声哄着。
站在两步开外的刘来娣,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快化开的奶油,干瘪的喉咙上下滚了滚,慢慢垂下了头。
就在这当口,刘承业余光瞥见了校门斜对面的文具店。
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塑料玩具。
胖小子的眼珠子一下定住了,在亲爹怀里使劲打挺,胖手指猛戳橱窗:“爹!我要那个!大汽车!!”
“买买买!爹这就领你去!”
刘继祖连奔儿都没打,答应得比谁都痛快,刚才的抠搜样早甩去了九霄云外。
扭头冲着陈桂花和刘来娣变了脸,恶声恶气道:
“嫩娘俩!就搁这杆子底下站着,哪也别去!”
丢下这句,权当孟毅和郑海滨这帮大活人是空气,抱着胖儿子,颠颠地奔着文具店一溜小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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