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全僵在原地,活像生吞了只绿头苍蝇。
“这他妈的……”东子下巴快掉地上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脏话。
大拳头捏得“嘎吧”作响,拔腿就要往文具店里冲。
郑海滨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东子后摆,压着嗓子:
“东哥,别犯浑!那是人家亲爹,咱外人上去算怎么回事?别给招娣找不痛快。”
刘招娣根本顾不上置气。
回头瞅着风一吹就要倒的妹妹,眼眶通红。
几步扑到陈桂花跟前,死死掐住亲娘的手:
“娘!你给我透个底!来娣到底咋了?啥营养不良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陈桂花扭头瞅了眼店门,刚活泛点的眼神,余光扫到旁边杵着的孟毅几个半大小子,脖子一缩,又成了个闷葫芦。
“说话啊!娘!你要急死我!”刘招娣直跺脚。
陈桂花死命搓着衣角,磨蹭半天,还透着见不得人的躲闪:
“来娣她……见红了,头一回。”
“平时肚里没点油水,身子太亏。今儿个大清早,直接磕在门槛上,翻了白眼。没法子才拉来县里……”
“啊?晕死过去了?!”刘招娣惊呼。
旁边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倒抽一口凉气。
来个例假能把人疼抽抽过去,这得把底子掏空到什么地步?
陈桂花吓得连连摆手,生怕外人听去笑话:
“二丫头,别咋呼!大夫号了脉,说没大病,就是气血虚得厉害。让回去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
刘来娣到底是个黄毛丫头,听亲娘当着几个男生的面抖落这事,黑黄的小脸硬是憋出一层红。
伸出干柴似的手指,拽了拽刘招娣的衣摆:
“二姐……我能扛住,缓一缓就成。”
“扛个屁!”刘招娣盯着妹妹那把骨头,眼泪唰地砸下来。
补补?吃点好的?
家里那口铁锅里,凡是带点荤腥的,全进了刘承业的嘴,连口汤渣都轮不到来娣。
刘招娣抹了把脸,转向陈桂花:
“娘,你回去称斤奶糖。来娣要是疼得受不住,就给她嘴里塞一块,好歹顶顶劲。”
陈桂花没接茬,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缝,两手死死搅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旁人一看便知。
这女人在这个家里,兜里绝对比脸都干净。
刘招娣手插进裤兜,攥住仅剩的皱巴巴的十几块钱。
长叹一声,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拉起妹妹的胳膊:“走!二姐给你买去!”
说罢,扯着人就要奔街对面的小卖部。
“慢着。”
一只手横插过来,拦住去路。
孟毅皱着眉头,盯着这急红眼的丫头:“干什么去?”
“买糖!我妹身子虚!”刘招娣梗着脖子。
孟毅扯了扯嘴角,抬手指着文具店的方向:
“刘招娣,你拿脚指头想想。”
“你买一包糖,能有一颗进你妹嘴里?”
“你那宝贝弟弟,吃个冰棍都不肯漏一滴水。他要是见着一包大白兔,能不伸手抢?你那个爹能不向着他?”
刘招娣僵住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是啊。
打小到大,过年走亲戚给的半块酥糖,最后全落进了弟弟的肚子。
这糖拎回家,不过是给那小胖子打牙祭。
“那……那咋办?”刘招娣慌了神,手足无措。
孟毅下巴朝斜对面的大药房一点,声音发沉:
“听我的。”
“吃的别碰,买药。”
“补气血的口服液、益母草,实在不行拿阿胶浆。”
“小胖子再馋,总不至于抢药喝。这玩意儿拿回去,才真能全灌进你妹妹肚子里。”
这话一落地,陈桂花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珠定定看了孟毅一眼,随后冲着刘招娣,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旁边憋了半天的东子凑上来,脸瓜子上难得挂了正经相:
“孟老弟,这些药哪有卖?”
孟毅下巴又一抬:“过马路药店就有。”
“嗖——”
话还没落音,东子脚底抹油,甩开膀子就往街对面冲。
刘招娣一看这架势,急了:“东哥!使不得!”
她拔腿就追。
没几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药店玻璃门出来了。
东子两手拎着俩通红的塑料兜,塞得圆滚滚的。
益母草冲剂、阿胶膏、红枣口服液……凡是柜员指了能补血的盒子,全让他扫了包圆,跟去进货似的。
刘招娣坠在后头,急得直跳脚:
“东哥……这太多了……得多少钱啊……”
“我……我往后挣了钱……肯定还你……”
“还个鸡毛!”东子一瞪铜铃眼,两臂把塑料兜死死护在胸前:
“再跟老子见外,以后没你这妹子!”
“虎哥早发话了,你就是自家人!”
说罢,东子三两步跨到陈桂花跟前。
没等对方反应,把两口沉甸甸的大兜往那双枯手里硬塞。
“婶子!拎紧了!”
“这是给来娣妹子治病的!回了家,一天三顿按时灌!”
陈桂花被这两大包药压得身子一晃,抱着那堆红艳艳的纸盒,两眼慌乱地找二闺女。
刘招娣眼眶里包着一包泪,重重地点头:“娘,收着。这是东哥给来娣保命的。”
陈桂花这才把两个袋子死死搂进怀里,老眼里泛起层水光。
刘来娣靠在旁边。
再看那个满膀子青龙白虎的凶汉,怎么看都不吓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望向东子。
东子大咧咧地挠挠头皮,冲着干瘦丫头咧开一嘴黄牙,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就在这时。
刘继祖抱着他的心肝肉从文具店晃荡出来了。
胖小子手里抓着辆劣质的红色塑料车,在半空胡乱瞎划拉,嘴里“叭叭”配着音。
那瓶大可乐和冰激凌,全攥在刘继祖手里。
大热天的,白花花的冰激凌化了,流了刘继祖一手背。
汉子低头瞅着白汤,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哎哟哟,造孽,化成水了。”他冲着儿子嚷嚷:“宝儿,赶紧舔两口!全白瞎了!”
刘承业两眼死盯塑料车,拨浪鼓似的摇头:“不吃!变热了!不好吃!”
陈桂花死搂着药袋,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声如蚊呐:
“他爹……要不……把这口给四丫头吃吧?扔了怪可惜的。”
刘来娣一听,脖子下意识一抬,两眼死盯着那根化掉的冰棍,喉头猛地滚了滚。
刘继祖眼皮一翻,刀子一样的目光剜过媳妇,又扫了眼四闺女,鼻孔喷出声冷哼:
“给她填嘴?大夫说她肚子疼,你还让她吃凉的?嫌死得不够快?”
话音没落。
张开那张胡子拉碴的黑嘴,把化开的冰激凌一把塞进去。
“吧唧,吧唧。”
三两口就咽进肚里。
末了,他还伸出舌头,围着几根粗手指头仔细舔了一圈,连指甲盖上的糖水都没放过。
“嘶,还挺甜,不能糟践东西。”
孟毅和郑海滨在一旁杵着,看着这出戏,胃液直往嗓子眼顶,中午的饭菜差点没呕出来。
这他娘的是亲爹?
情愿自个儿吞了,都不愿给闺女舔口甜水?
刘继祖拿黑手背抹了抹嘴丫子,压根没把旁边这群半大孩子放眼里。
“行了!还在这儿干啥呢?”刘继祖不耐烦地挥手招呼陈桂花和刘来娣:
“走走走!赶末班车去!误了点还得在县里贴钱住店,有那闲钱,不如多扯两斤肥肉给我儿解馋!”
说完,左手夹可乐,右手拽着玩车的胖小子,头也不回地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从头到尾,没跟孟毅这帮人搭半个字腔,连下巴都没点一下。
陈桂花眼巴巴地看了刘招娣一眼,满眼的舍不得。
最后还是塌下肩膀,牵着刘来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刘来娣边走边回头,冲着东子和乔妍妍扬了扬细胳膊。
四个人站在路灯杆子底下,眼瞅着那高低胖瘦极不协调的一家四口,慢慢融进夜色里。
马路边安静得诡异。
东子搓着头皮,往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妈活久见。”
乔妍妍长长出了口气,伸手死死挽住刘招娣的胳膊。
孟毅瞥了眼浑身发僵的刘招娣,知道这丫头心里正拿刀子剜肉。
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拔高嗓门劈开沉闷:
“行了,都别搁这儿傻愣了。”
“走,吃饭!今晚敞开了造,立京饭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