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庆捧着报纸,视线篦子一样在字缝里来回刮。
从头版刮到尾版,连边角料的缝隙都没放过。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整篇报道里,“班主任彭某”这五个字唯一一次露脸,是紧跟在“副校长付某包庇偷窃、暗箱操作”的黑料后面。
报纸在彭国庆手里被生生捏出了几道死褶,簌簌作响。
僵硬地抬起脖子。
四周的任课老师一个个红光满面,唯独自己像个被扒光衣服的小丑。
新概念一等奖!
铁定保送燕大的苗子!
这本来能让他直接把“特级教师”的职称揣进兜里!
现在全完了。
别人都在吃肉,他连喝汤的碗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彭国庆瘫进椅子里,脸上的肉耷拉下来,灰败得像刷了层水泥。
大礼堂里的场面已经压不住了。
拿到报纸的、没拿到报纸光听风声的,全跟着躁了起来。
嗡嗡的声浪在顶棚上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肃静!都安静点!”
主席台上,市长李国栋弯腰捡起地上的麦克风,拿手心重重拍了两下。
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砰砰”声。
付权就站在李国栋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得发白。
两眼发直,死死盯住台下那个人群中央的影子。
孟毅就是‘夏姬芭鞋’!
付权膝盖窝一阵发软,大脑宕机。
几分钟前,自己还站在这地方,像个信徒一样把人家当文学偶像乱吹一气。
现在呢?
自己顶礼膜拜的偶像反手一刀,把他、他的前途、连带他老子的乌纱帽,一块儿剁了下来,还顺带把他的脸皮扒下来在地上来回碾。
台下,第一排的领导席。
付成海泥塑般瘫在座椅里。
冷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脊沟往下爬,黏腻地贴着衬衫。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闪过不久前张山办公室里,孙永刚看他时的冷笑。
还有孙永刚手里当时攥着的那份《新华日报》。
更刺眼的,是刚才报纸里孟毅采访说到的话:
【一中某孙姓副校长,孤身坚持正义,暗中保护学生……】
“孙永刚……”付成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僵着脖颈转头。
不远处,孙永刚正被几个领导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张脸红润得发亮,正唾沫横飞地比划:
“对!材料我早就交了!”
“连夜寄出的实名举报信!”
“我孙永刚就算只是个副的,为了教育公平,为了咱一中的学生,也绝不向那种腐朽势力低头!”
听着“实名举报”、“教育公平”这些字眼不停往耳朵里钻。
付成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他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辈子的乌纱帽,算是戴到头了。
“喂!喂喂!都静一静!”李国栋拿手掌“砰砰”砸着麦克风,尖锐的啸叫声扎进人堆里,硬是把掀翻顶棚的嗡嗡声给压了下去。
底下稍微静了点,但一双双冒着八卦绿光的眼睛还在四处乱飞。
第一排,校长张山半个身子还陷在座椅里。
《新华日报》被他捏得变了形,两眼发直。
旁边的孟城教育局长急得拿脚踢他,压着嗓子低吼:“老张!魂丢了!李市长发话了,赶紧控场!”
张山被踢得肩膀一歪,干咽了一口唾沫。
嘴巴张了半天,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就在这当口,副校长孙永刚动了。
霍地一下站直身子,衬衫下摆一甩,胸脯挺得老高。
猛地转过身,扯开嗓门冲着几百号人就是一嗓子:
“全校都有!原地坐下!保持安静,听李市长讲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前排几个学生直缩脖子。
乱哄哄的人群被这吼声一慑,立马歇了声,接二连三地往椅子上缩。
李国栋见场子稳住了,咳嗽两声:“各位老师、同学。今天这篇专访,大家都看到了。这里头,有个天大的喜事,但也捅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篓子!现在,请济宁府的曲副市长,给大家通报情况!”
说完,李国栋退开半步,让出主位。
“哒、哒、哒。”
高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脆响一路磕到立式麦克风前。
曲副市长站定,视线在台下乌泱泱的人头里刮了一圈,提了一口气,嗓音透亮:
“诸位。先说喜事。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热烈祝贺孟城一中的孟毅同学,斩获本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是孟城的,是济宁府的,也是咱们整个鲁省的!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恭喜孟毅同学!”
说完,曲副市长带头举起双手,用力拍出第一声脆响。
目光越过人群,笑着朝孟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示意他起身接受掌声。
“轰——”
掌声瞬间炸开,直接掀翻了礼堂的顶棚。
孟毅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先低头拽了拽宽松的蓝白校服下摆,把褶子抹平。
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冲着四面八方来回挥了挥。
举手投足间,就透着几个字:理直气壮的臭屁。
郑海滨和孙强手掌都拍红了,扯着脖子跟着嚎。
乔妍妍和刘招娣也是噙着泪光使劲的拍手。
几排开外,一群女生红着脸,也不管老师们了,踮起脚尖冲这边尖叫:“‘夏姬芭鞋’!我爱你!帅呆了!”
旁边一班几个知道底细的男生笑得直打跌,凑过去瞎掺和:“哎哎,瞎喊什么!那是孟毅逗你们这群傻丫头呢,他自己前几天刚认的,那笔名就是‘瞎几把写’的谐音!”
女生们愣了两秒,齐刷刷啐了一口:“滚蛋!少污蔑人,你们这帮屌丝就是眼红!”
骂完转过头,看孟毅的眼神更狂热了。
足足闹腾了一分多钟,掌声才渐渐稀落下去。
孟毅坦然受完这波捧,一屁股坐回椅子。
台上的曲副市长收起笑容,脸孔板得铁青,对着麦克风的嗓音瞬间结了冰:
“但是!专访的第二部分,大家也看到了!孟毅同学在采访中,实名揭露了咱们孟城一中此次保送选拔里的严重违规和暗箱操作!这事见了报,省厅领导大发雷霆!我这次受市委委托,就是要来把这口黑锅掀个底朝天!一会儿,市纪委的同志就进驻学校,找有关人员进行‘单独谈话’!”
说到“单独谈话”这四个字,曲副市长的视线如同钉子,直直死钉在第一排的付成海身上。
付成海原本还靠着椅背死撑,一听“纪委”俩字,膝盖骨猛地一软。
整个人顺着座椅背就往下滑。
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颌,“啪嗒啪嗒”直往裤腿上砸。
曲副市长的声音砸在木地板上,带着回音:
“教育公平是底线!这种弄虚作假、以权谋私的烂账,市里绝不姑息!在这里,我要借用孟毅同学在报纸上接受采访说到的一句话——”
停顿半秒,拔高音量掷地有声:“‘世间最大的不公平,就是让努力变得不值钱!’”
“这句话,撕破了遮羞布!让我们重新认识了现在年轻人的骨气和担当!来,为了这份不平则鸣的胆色,再给孟毅同学鼓一次掌!”
“哗——!!!”
这一次,场子彻底疯了。
男生们涨红了脸连连擂桌子,女生们手心全拍红了。
打碎黑箱的这层光环,远比什么天才作家来得更让人热血上头。
孟毅二次起立,笑着朝周围拱了拱手。
郑海滨喘着粗气一把揪住孟毅的袖子,指着前排直乐:“哥!你瞧见没!付权跟他那个副校长爹,脸都绿出汁儿了!真他娘的解气!”
孟毅顺着手指瞥了一眼。
主席台旁,付权像个被抽干了魂的木头桩子,死人脸一般木愣愣地戳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旁边的刘招娣。
这妮子正死死咬着下嘴唇,眼圈红得像只兔子,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孟毅看着她这熊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憋回去。哭个屁啊。”
“一个破保送名额,值得你委屈成这样?白送给我我都嫌占地儿。真要是有出息,就别稀罕这种施舍,自己凭真本事考去燕京。”
平白无故挨了一通训,刘招娣一点没恼。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嘴角一点点咧开,冲着孟毅笑成了傻狍子。
礼堂里的火气正旺。
校门口,“嗡——”连着几辆挂着济宁府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压过减速带,径直开进了一中大门。
老霍手里捧着掉漆的搪瓷茶缸,盯着车屁股直咂嘴,拿胳膊肘捅了捅严军:“小军,今儿真他妈见鬼了。济宁府的车一波接一波往这儿扎?”
“乖乖,你姐夫的登基大典,规格也太高了吧?”
严军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尖一颠一颠的:
“那是!我姐夫可是省教育厅陈厅长的铁关系!”
他眼珠子一转,斜眼瞥向缩在角落里的范海,嗓门故意拔高:“这年头啊,办事就得看后台硬不硬。不像某些人,指望着个退休八百年的姑父……还搁这儿摆谱呢。”
范海听完这句,手背上的青筋直蹦,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了起来。
严军还在那儿抖腿,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开进去的那几辆黑车里,坐的是济宁府市纪委的人。
“嘎吱——”
一辆掉漆的津门大发刹在校门口。
车门推开,钻出来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煞白。
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死死按着胃部,连喘了几口粗气。
清华大学招生办,姜老师。
熬了一宿绿皮火车到了孟城,火车站拦了辆出租车。
津门大发这一路的狂飙,让她这会儿胃里直冒酸水。
强把反胃感咽下去,姜老师捋了一把头发,踩着半高跟走到门卫室推拉窗前,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师傅,劳驾。”她挤出个笑脸,“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有急事找一下你们学校的高三学生,麻烦开下门……”
范海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听见这话,眼皮掀了一下,冷笑一声打断她:“哪儿?清华?”
“大姐,我们孟城一中是县级市中学,建校几十年也没出过清华,你找错门了吧!”
姜老师急了,赶紧拉开公文包:“没找错!清华对你们高三的孟毅同学有录取意向,特派我来提前接触。这是我的工作证……”
屋里几个人全乐了。
严军靠在椅子上直拍大腿:“骗子现在都这么不敬业了?你编也编个接地气点儿的啊!”
老霍放下茶缸,操着浓重的鲁西南口音搭腔:“老丝儿,你佛谁?孟毅?清华要他?你竟佛瞎话!”
鲁西南口音让姜老师听得一头雾水,但满脸的戏谑她看明白了。
急得额头直冒汗,把证件直往窗户里塞:“师傅,我真是……”
“滴——!滴滴!”
震耳的喇叭声直接盖住了她的话。
姜老师回头,几辆挂着红字军牌的吉普车,正顶在校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