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病房里十几道目光,钉子一样,齐刷刷扎在了孔秀云的身上。
孔秀云手搭在门把手上,身子僵得像块木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头能抠出个防空洞来。
就在这时,孟宪柱手里的电话接通了。
“喂……海滨啊……你哥呢?”孟宪柱的大嗓门打破了死寂。
电话那头,传来郑海滨兴奋到劈叉的声音,漏音漏得全病房都能听见:
“舅!我哥忙着呢!”
“去办公室了!清华的老师和军校的首长正围着他谈话呢!!”
“行,我知道了。”孟宪柱脸上的横肉彻底舒展开了,腰杆挺得笔直,乐得合不拢嘴:
“一会他要是有时间了,你让他给护士台打个电话。你妗子想给他说话,还有他姥姥也来了,都在这儿等着呢。”
“好好好!我一会告诉他!先挂了舅!”
孟宪柱挂断电话。
转头看着还在床上扑腾、想要下地的孔秀兰,有些无奈又自豪地笑道:
“行了,老实躺着吧。”
“你儿子现在是大忙人了,正被清华的老师和军校的首长围着抢呢,哪有空理你?”
孔秀兰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儿子的声音,心里稍微有点空。
但一听这话,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这可是清华的老师和军校的首长啊!
这种光宗耀祖的人生大事,当然不能因为自己打扰了。
乖乖地躺回枕头上,感觉腿上的刀口一点都不疼了,浑身舒坦。
而此时的病房中央。
孟凤霞双手叉腰,大步跨上前,死死咬住准备开溜的孔秀云。
“孔秀云!问你呢!”她的大嗓门在病房里嗡嗡回荡:
“你外甥现在得了这么好的消息,祖坟都冒青烟了!大家伙都高高兴兴的,你这当小姨的,耷拉着个驴脸给谁看呢?跟谁欠你钱似的!”
孔秀云被当众点名。
平时抹着高档雪花膏的脸,此刻憋得紫红,脖子根都红透了。
站在原地转了半个圈,眼神乱飘,不敢看周围任何一个人。
最后,只能把求助和委屈的目光,投向了丈夫。
孔祥文清了清嗓子,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媳妇嘴贱先挑的头。
是她先嘲讽人家孟家,说孟毅没出息。
现在被人家拿天大的本钱当场打脸,要是这时候强行出头护短,就是把自己的脸也凑上去让人扇。
于是,孔祥文选择了战术性装瞎。
直接一扭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不跟媳妇的眼神对视。
没人撑腰,孔秀云更慌了。
孟凤霞见状,得理不饶人,乘胜追击。
直接对着满屋子的人,特别是盯住了孟氏族长孟祥举,大声指控道:
“大家伙都评评理啊!”
“这是俺小毅的亲小姨!刚才,就是她!站在这儿指着俺嫂子的鼻子,骂俺小毅学坏了!骂他不务正业,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孟凤霞越说越来劲:“对了!族长!您老人家刚才没来,没听见!”
“她刚才还骂咱们孟家呢!说咱们老孟家的家风有问题,说咱们孟家的人没啥真本事,就会吹牛逼!”
这话说得太绝了,杀心太重。
直接把两家的家长里短,拱到了宗族荣誉的高度。
孟祥举老脸一沉,冷哼了一声。
孔令威也是一脸的下不来台,尴尬地咳嗽着。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彻底冻结,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病床上的孔秀兰。
看着平时趾高气昂、总爱踩自己一头的妹妹,斗败的鹌鹑一样被怼得哑口无言。
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比吃了仙丹还管用。
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场。
孟宪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赶紧上前拉住妹妹的胳膊:
“凤霞!行了!你小点声!”
“大喜的日子,扯这些干嘛?”
郑体志也凑过来,拽着老婆的袖子,劝道:
“凤霞,少说两句。小毅的姥姥还在旁边看着呢,你当着老太太的面……这不合适啊!”
“有啥不合适的?!”孟凤霞一把甩开丈夫的手,刚才给她憋坏了,今天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是她先不讲理的!”
“刚才她骂咱们的时候,怎么没人嫌不合适?!现在咱们小毅出息了,连句真话都不让说了?!”
孔秀云被孟凤霞这一顿连珠炮般的输出,怼得毫无招架之力。
往日的骄傲和优越感被踩得粉碎。
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眼眶一酸,眼泪在里面打转。
委屈巴巴看向坐在床沿的母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娘……”
声音娇滴滴、惨兮兮的,指望着亲妈帮她撑个腰。
然而。
王爱芝老太太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偏袒这个条件最好的三女儿。
在“文曲星”外孙面前,一切偏爱都得靠边站。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冷冷地剜了孔秀云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温度:
“三妮!你喊我干啥?”
“凤霞说得有错吗?你这张破嘴,整天眼高于顶,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今天就是该有人好好抽你一顿!让你长点记性!”
孔秀云愣住了。
眼泪生生卡在眼眶里,怎么也没想到亲妈会当众扒自己的皮。
老太太根本没理会她的委屈。
“还有!”
“你这几天,下了班就给我早点滚回家!别去逛商场了!”
“好好在厨房里待着,琢磨琢磨怎么切菜、怎么炒菜!”
“过几天全家去曲阜吃饭给小毅庆贺,厨房里的活儿,交给你了!”
老太太眼神锐利,盯着这个最出息的女儿,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你给我用心点!把菜炒熟了!”
“要是炒不熟,让小毅吃了拉肚子……”
“扒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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