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南昌火车站。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悠长汽笛,K字头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稳在月台。
孟毅一行五人,夹杂在熙熙攘攘、扛着编织袋的出站人流中。
夏天的南昌,哪怕是早晨,空气里也透着湿热的闷劲儿,像是在蒸笼里。
刚出站台没走两步,几个习惯了北方干燥的汉子,就感觉身上的衣服黏糊糊地贴在了后背上。
“咕噜噜……”
郑海滨揉了揉肚子。
在火车上熬了一宿,啃了一路的干面包和火腿肠,这会儿肚子早就造反了。
“哥,虎哥,咱先整点热乎的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乔大虎大手一挥:“走!找地方吃早饭!到了这儿,就得尝尝本地的特色!”
五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找了个看起来生意火爆、冒着热气的苍蝇馆子。
一人点了一碗当地最有名的标配——南昌拌粉加瓦罐汤。
五条大汉挤在一张油腻腻的还有点摇晃的小方桌上,正吃得热火朝天。
“哎呀我去!”斌子猛地吸溜了一口粉,紧接着差点从塑料凳子上蹦起来。
一边疯狂地拿手背擦着脑门上瀑布一样的汗,一边张着大嘴“斯哈斯哈”地直抽冷气,眼圈都红了:
“我操!明明跟老板说的是微辣!这咋这么辣呢?!我的妈呀,这舌头都快没知觉了!着火了!”
郑海滨也好不到哪去。
辣得眼泪鼻涕直流,脸红成了熟透的西红柿。
一边往嘴里疯狂灌着冰镇矿泉水,一边含糊不清地哭诉:
“哥……我点的是中辣……结果这比咱们孟城的变态辣还变态!给我辣得胃都抽筋了!”
“这要是拉屎,还不得辣屁眼子啊!这南昌人咋这么能吃辣!”
东子平时在饭桌上自诩是“吃辣小能手”,此刻也顶不住了。
辣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只能吃一口粉,就配着一大口排骨瓦罐汤强行往下咽,试图用汤的鲜味压住那股邪火。
郑海滨辣得实在吃不下了,一抬头。
看了一眼旁边凳子上放着的硕大的、老式的双卡录音机。
那是斌子临上火车前,死活非要让他背着的东西。
这一路死沉死沉的,勒得他肩膀生疼,跟背了个炸药包似的。
“斌哥,”郑海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脸的幽怨和不解,辣得直吸气:
“你到底让我背这破玩意儿干啥呀?咱们是来做大买卖的,又不是来广场跳霹雳舞的。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图啥啊?放歌听?”
斌子正辣得死去活来,眼泪汪汪的,哪有心情搭理他。
抓起一瓶冰镇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顿猛灌,连个眼神都没给。
乔大虎坐在对面,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看了斌子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吭声,继续埋头对付碗里的粉。
孟毅吃饭前,死死叮嘱了老板别放辣。
前世来这出差在就领教过赣省人吃辣的能力。
绝逼是华夏第一。
他慢条斯理地嗦着粉,另一只手拿着张刚从报刊亭买来的南昌市地图。
一边吃,一边仔细地研究着上面的街道走向和建筑标识,像在看作战图。
看了一会儿。
用油乎乎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重重敲了两下,抬起头看向乔大虎:
“乔大虎,你看这儿。”
“咱们就选这个——鄱阳湖大酒店。”
孟毅指着地图上的标识,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酒店档次够,肯定有电脑,也有专门适合交易的会议室。最关键的是,我看了下周边,外头十字路口,建行、工行、农行、中行四大银行的网点全都有。”
“真要是交易完了,钱货两讫,直接让他们去银行给咱们划账。”
乔大虎咽下嘴里的肉饼汤,拿纸巾抹了把嘴上的红油。
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
“嗯……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对孟毅的缜密很佩服:
“这地儿离火车站也不远,一旦弄完,咱立刻就坐车回去,就定这儿了!”
“好。”孟毅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既然定下了,我一会就给林志槐打电话,通知福州那边买家,下午两点就在鄱阳湖大酒店交易。”
郑海滨一听正事谈完了,立马来了精神。
凑到孟毅跟前,扯着袖子,一脸的向往:
“哥,你不是说这次买卖是三百万嘛!这么多钱,事成之后,你带我去玩玩呗?”
“这是我第一次出鲁省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南方的风景,我也想逛逛南昌,人家毕竟是省会!”
孟毅瞥了一眼这个满眼期待的傻表弟,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确实没出过省,最远也就是去了趟济宁府。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瓦罐汤,点头道:
“成。等完事了,钱一到账,哥带你去滕王阁逛逛,让你开开眼。”
东子在旁边正辣得用手狂扇风。
听到这个词,一脸的迷茫,好奇地问孟毅:
“孟毅,听你说好几次滕王阁了,这到底是个啥地儿呀?是个大饭店吗?做啥菜的?”
孟毅刚想开口给这个半文盲科普一下语文知识。
郑海滨一把抢过话头。
挺直了腰板,一抹嘴,对着东子摆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势:
“东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滕王阁是华夏四大名楼之一!那是名胜古迹!里面全是文化!”
郑海滨清了清嗓子,开始卖弄:
“唐朝以前,有个叫王勃的天才,很年轻。有一天他路过滕王阁,正好赶上当地的大官在那儿摆宴席请客。”
“然后呢,这王勃就在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装了个逼!”
“他大笔一挥,写下了号称‘天下第一骈文’的文章!这文章写得——是牛而逼之啊!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傻了!从此名扬天下!”
东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没太听懂什么叫“骈文”,但“装逼”和“天下第一”他听懂了。
看着郑海滨,满脸的刮目相看:
“哎哟喂!钢管滨,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肚子里还挺有墨水?”东子一拍桌子,来了兴致,连辣都忘了:
“那这《滕王阁序》到底写的啥呀?来,给哥几个整两句听听!让咱们也沾沾文气!”
郑海滨端起面前的瓦罐汤,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哈——”
一抹嘴,一舔嘴唇上的汤汁。
眼神中透着无比的自信,对着东子傲然道:
“太EASY了!这可是高中必背篇目!听我给你背!”
东子、斌子,甚至乔大虎都放下了筷子。
准备欣赏一下高中生郑海滨的文化底蕴,看看古人是怎么“装逼”的。
郑海滨清了清嗓子,四十五度角仰望苍蝇馆子那油腻的天花板,酝酿了一下感情。
然后。
摇头晃脑,抑扬顿挫,深情并茂地开始了朗诵:
“咳咳……听好了啊。”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周围一片寂静。
只有电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东子和斌子这俩货,完全被这文绉绉、气势磅礴的古文给震撼到了。
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这股子“不明觉厉”的高级感油然而生。
乔大虎拍了拍手,满脸的赞叹。
对着郑海滨竖起大拇指,夸奖道:
“行啊海滨!你小子可以啊!挺有文化呢!这词儿一套一套的,听着就带派!”
斌子直勾勾地看着郑海滨。
汤都忘了喝:“乖乖……一出口就背出这么多,顺溜得很!钢管滨,平时小看你了。”
郑海滨正背在兴头上,被这几个人一夸,更飘了,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闭着眼睛,极其装逼地冲着三人摆了摆手:
“哎!别吵别吵!正背着呢,情绪刚上来,别打断我!”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
“啪!”
就在郑海滨准备继续声情并茂地往下背,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时候。
一只大手猛地拍了过来。
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打断了施法。
孟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他妈背的是《岳阳楼记》!!”
“那是范仲淹写的!在湘省岳阳!不是在赣省的南昌!!”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逼了!赶紧走!去鄱阳湖大酒店!”
“……”
空气瞬间凝固。
东子、斌子和乔大虎三个人满头黑线。
看智障一样看着郑海滨,刚才的崇拜瞬间变成了鄙视。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一阵无情的嘲讽:
“哎呀我去!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合着是在这儿驴唇不对马嘴啊!”东子起身,一脸嫌弃地抹了把脸。
“钢管滨,不会就别装逼。”斌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感觉自己刚才的夸奖喂了狗。
乔大虎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郑海滨的肩膀:
“你到底会不会那个什么滕王阁啊?不会别瞎显摆!老子差点被你忽悠了!”
众人纷纷起身,拿起行李准备走人。
郑海滨站在原地,尴尬得恨不得跳进瓦罐里淹死。
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众人,他急得手舞足蹈。
死死扒拉住走在最后的乔大虎,试图挽回尊严:
“哎!虎哥,别走啊!刚才那是嘴瓢了!串台了!背岔劈了!”
“我会《滕王阁序》!我真会!”
为了挽回颜面,郑海滨语速飞快地又开始背,机关枪一样: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他一边背,一边追在众人屁股后面喊:
“哎!你们听我背完呀!我这次没背错!我真会啊……你们信我一次……”
清晨的南昌街头,留下一串嬉笑怒骂的背影。
一行五人,迎着闷热的朝阳,朝着鄱阳湖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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