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黄花机场连夜飞回鲁省泉城,飞机落地遥墙机场时,早晨八点了。
这是东子、斌子、乔大虎和郑海滨头一回坐飞机。
要是搁在平时,第一次坐飞机的人非得兴奋得在航站楼里乱窜不可。
但此刻,众人拖着步子走出通道,脸上全是一夜未眠的青灰色。
乔妍妍电话里带着哭腔的“招娣得大病了”,把这群人刚从南昌死里逃生、手攥三百多万的狂喜,当头浇了个透心凉。
“师傅!直接去孟城!”
为了快点回孟城,五个人早饭都没吃,乔大虎直接在机场外拦了辆宽敞的商务。
五个人钻进车厢。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轮胎压过路缝的闷响。
“孟毅……”坐在最后一排的东子两手死死搓着大腿,扒拉着前排的孟毅,声音发飘:
“乔妹子电话里……说招娣得的那个病,具体叫啥来着?”
“慢粒性……白血病?”
“这到底是个啥病?再给我说说?”
郑海滨被东子念叨得脑仁疼,痛苦地捂着脑袋嘟囔:
“东哥……飞机上你就问……现在还问……几十遍了吧!”
东子急得直抠头皮,满脸焦躁:
“这不孟毅懂得多嘛!让他给我分析分析!”
“这病,听着带‘白血病’三个字是挺吓人。但是……它前头不是还顶着个‘慢’字吗?”
东子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瞪着眼珠子自言自语,眼神里透着偏执的期待:
“既然带个‘慢’字,是不是说明这病走得慢?就跟慢性咽炎、慢性胃炎似的,熬时间而已,对不对?是不是吃点药就能压住?”
孟毅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哪懂医学?
乔妍妍也是大体说了一下,但是听她语气,病情很严重。
“东子,跟你说多少遍了!”孟毅语气透着烦躁:
“我又不是学医的。具体什么病,去了医院见着大夫自然全明白了。”
乔大虎回过头,看着东子神经兮兮的样子,皱着眉开口:
“行了东子!赶紧闭上眼眯一会儿!折腾一宿了!”
东子被训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但不死心,又去拽身边斌子的袖子:
“斌子,你给评评理。这‘慢粒性’,带着个‘慢’字,肯定不是那种沾着就死的绝症,对吧?”
斌子被他这胡搅蛮缠的逻辑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翻了个白眼,强压着火气:
“对对对!就是个慢性病!吃点药就好了!行了吧?赶紧给我闭嘴睡觉!”
东子这才悻悻地靠回椅背。
但他眉头死死拧着,眼皮一直跳,显然根本闭不上眼。
商务车在一路狂奔。
……
直到中午十二点,车子终于扎进了孟城县区。
“师傅,前面那个大超市门口踩一脚。”
乔大虎指了指人民医院对面的一家连锁超市。
车门拉开,五个人顶着黑眼圈,带着满身的烟味和汗味钻了出来。
“都进去挑点东西给招娣妹子带上,我统一结账。”乔大虎招呼了一声。
五个人进了超市,直奔营养品区。
孟毅、郑海滨和斌子三人,一人拎了两箱纯牛奶,配了盒高档蛋白粉就算齐活。
看病人,买多了病房里也堆不下。
三人提着东西走到收银台。
没一会儿。
“让让!都借过!哎哟卧槽,沉死老子了!”
东子从货架后面气喘吁吁地挤了出来。
众人回头一看,全愣住了。
只见东子左胳膊夹着两大盒“东阿阿胶”,右胳膊夹着两箱“红枣枸杞奶”,脖子上还挂着个装满“金丝小枣”的塑料袋。
两只手里更是提溜着四五个花花绿绿的大礼盒,全印着“补血养气”、“阿胶精”之类的字眼。
这货身上挂了七八样东西,活像个进城扫货的倒爷。
乔大虎看着他这副夸张的造型,嘴角直抽抽:
“我操!东子,你他妈来进货的?!买这么多,招娣那小身板一年也吃不完啊!”
东子把东西“哗啦”全堆在收银台上,累得直喘粗气,理直气壮地反驳:
“虎哥,你懂个屁!”
“白血病!那就是血里头有毛病!血出问题了,那不得拿命往里补血吗?”
东子指着那一堆红彤彤的礼盒,一脸“对症下药”的骄傲:
“你瞅瞅我挑的这些!全是大红枣、老阿胶!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补气养血’!”
“招娣多吃点红色的东西,血气补足了,病肯定好得快!”
他抹了把汗,冲乔大虎催促:“赶紧掏钱!结完账快去医院!”
乔大虎被他这套朴素粗暴的“以形补形”理论弄得哭笑不得,也懒得跟他掰扯,掏钱结了账。
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血液科病区。
乔妍妍在电话里说了,409病房。
五个人手里拎得满满当当,放轻了脚步走到病房门外。
孟毅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病房里飘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靠窗的病床上,刘招娣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安静地靠在竖起的枕头上。
她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几乎透着青色,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张纸片。
看到推门进来的孟毅等人时,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病床边没别人。
只有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半大小丫头——招娣的三妹,刘来娣。
听到动静,刘来娣转过头,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怯生生地看着这几个闯进来的高大男人。
病房里静悄悄的。
五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头的刘招娣。
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的脸,此刻惨白成揉皱的纸。
眼周泛着一圈青紫,明显是狠哭过一场。
可能是眼泪流干了,眼皮都起了褶皱。
但即便虚弱成这样,她也没躺下。
手里捏着支圆珠笔,正强撑着身子,指着床头柜上一本翻开的初中练习册,给坐在床边的小妹妹刘来娣讲题。
“招娣妹子!”东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两步跨过去,“哗啦”一声,把胳膊上夹着、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堆红彤彤的补血礼盒,全堆在了床头柜上。
“怎么回事啊?咋得病了?!”
刘招娣抬起头,看了看东子,又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孟毅、乔大虎等人。
她知道,肯定是乔妍妍报的信。
“我……”刘招娣放下笔,下意识掀开被子,挣扎着想下床招呼人。
“别动!”东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摁回了枕头上:
“你给我老实躺着!都病成这样了还瞎折腾啥!”
刘招娣被按了回去。
看着这群汉子脸上沉重、担忧的神情,心里一阵发酸。
不想让大家为了她难受。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抹笑。
看向孟毅,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埋怨:
“你们怎么都来了?孟毅,这几天你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接着,又转向郑海滨,习惯性地摆出学习委员的架势:
“还有你,郑海滨!7号就高考了!你怎么还跟着孟毅到处瞎跑?”
“人家孟毅被保送了,你可没有!还不赶紧回学校看书!”
郑海滨听得眼圈发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别人考不考得上大学?
他赶紧上前两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包装精美的冲剂,塞到刘招娣手边:
“招娣,你看我给你带的啥?麦乳精!好东西,我小时候我妈都不舍得给我喝。一会儿让来娣给你冲点,甜着呢。”
刘来娣坐在小圆凳上,怯生生地看着这几个高大的男人。
看到满脸横肉的乔大虎和斌子,这俩她不认识,身子不自觉地往床铺里缩。
但看到床头柜上堆成山的好吃的,她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孟毅走到床边,眉头紧锁,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病房。
“来娣。”孟毅看着小丫头,沉声问,“你爸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刘来娣被孟毅的眼神看得发毛,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昨天……学校往村委会打电话,说我姐得大病了……”
“我和我娘先坐车来的。刚才……娘出去给二姐打饭了。”
“那你爸呢?”孟毅追问。
刘来娣死死咬着嘴唇,头埋得更低了:
“我弟弟……这几天肚子有点疼,说是吃了凉的……爹在家守着他呢……”
“我操!”
东子一听这话,火爆脾气瞬间炸了。
一脚踹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当”的一声巨响,指着窗外破口大骂:
“这他妈也叫爹?!”
“自己亲闺女得大病躺在医院里,他连面都不露?!”
“为了个拉肚子的胖儿子,闺女不要了?!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
东子还要骂。
乔大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掐住东子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长点脑子!
当着人家闺女的面骂她亲爹,让招娣脸往哪搁?
东子被这一瞪,硬生生把脏话憋回肚子里,气得胸口直起伏。
刘招娣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但那尴尬转瞬即逝。
这种偏心,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
赶紧扯起嘴角,试图把话题岔开:
“哎呀,你们别站着了,坐吧。大老远跑这一趟干嘛,还买这么多东西,多费钱啊……”
正说着。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
陈桂花佝偻着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看到满屋子的高大男人,陈桂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认出了东子、孟毅和郑海滨,但对凶神恶煞的乔大虎和斌子却怕得很。
不敢出声,低着头,贴着墙根溜到刘招娣床前。
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
这饭盒,孟毅和郑海滨太眼熟了。
刘招娣在学校天天用的,外壳坑坑洼洼,连盖子都变形了。
陈桂花哆嗦着手,揭开了饭盒盖。
孟毅一眼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旁边窝着一小撮黑乎乎、切得粗细不均的咸菜疙瘩丝。
连一滴油星都没有。
孟毅呼吸一滞。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
死死盯着那两个白馒头,想质问陈桂花:招娣都白血病了!
你怎么还给她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但他还没开口,旁边的东子已经忍不住了。
东子指着那个饭盒,一脸的不解和气愤:
“不是……婶子。”
“招娣都病成这样了,你怎么给她吃这个啊?”
“白馒头就咸菜,好人吃了都没劲儿,何况是得大病的人?这能有营养吗?!”
东子这话问得直白刺耳。
陈桂花被问得浑身一僵。
双手端着发烫的铝饭盒,看看女儿惨白的脸,又看看床头柜上那一堆堆高档的阿胶和麦乳精。
突然。
这位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彻底崩溃了。
“哇——”
她手一松,饭盒“哐当”掉在床头柜上。
捂着脸,直接顺着床沿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透着把人往死里逼的绝望。
“娘……”刘招娣眼圈通红,想探出半截身子去拉母亲,却够不着。
刘来娣看着母亲痛哭,也跟着抹眼泪。
小姑娘转过头,看着孟毅这群大男人,声音哽咽:
“我爹……昨天就给了我和我娘二十块钱。”
“大夫说……先让姐姐住院一个星期看看……”
“我们住院钱都没交呢……”
刘来娣指着那个瘪掉的铝饭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爹也不来……如果我们不顿顿吃馒头咸菜……”
“这一个星期……我们娘仨连饭都吃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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