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来娣的话,死死砸在屋里每一个男人的胸口上。
乔大虎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狠狠一抽。
他猛地转头,冲着斌子一挥手:
“斌子!”
“出去买饭!”
“找大馆子!买好消化的,老母鸡汤、排骨汤,多弄点肉!这娘仨肯定都饿着肚子呢!”
“快去!”
“好的,虎哥!”斌子眼眶发红,二话没说,转身大步冲出病房。
病房里,陈桂花的哭声还在继续。
刘招娣靠在枕头上,鼻头酸得发疼,喉咙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
她很想哭。
但死活哭出不来。
昨天得知病情后,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刘招娣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面前这群眼眶发红的男人,脸上挂起了看透生死的笑,语气轻松得让人心疼:
“哎呀,你们别这样。”
“人嘛,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得病了就得病了呗,治不治得好,都是命。”
“别因为我这点事……把你们的心情也弄坏了。”
刘招娣这句“都是命”,像一根绵软却坚韧的针,扎得在场老爷们心里都冒酸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病房门被推开。
乔妍妍红着眼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让孟毅有些意外的人——教务处的方老师。
方老师一进门,看到孟毅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前几天在课堂上,她刚被孟毅当着全班的面怼得下不来台。
但此刻,在生死面前,师生的恩怨早被抛到了脑后。
她迅速调整神情,径直走到病床前。
“招娣。”方老师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眼神不忍地递了过去:
“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一千块钱。”
“校领导听说了你的情况,都很惋惜。特意派我来慰问你,希望能帮上点忙。”
刘招娣看着那个信封,眼神躲闪,挣扎着往后退,连连摆手:
“方老师……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学校,真没必要破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于自己的病来说,这一千块钱连个响都听不见。
方老师见她死活不收,叹了口气,转过身硬把信封塞进了旁边陈桂花的手里。
陈桂花捏着信封,像攥着一块烫红的炭。
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方老师猛地鞠了几个躬,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信封上。
方老师受不了这场面,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角。
孟毅看着这一幕,眉头越锁越紧。
走到乔妍妍和方老师面前,语气低沉而严肃:
“方老师,乔妍妍。招娣到底得了什么病?”
听到孟毅开口,乔大虎、东子和郑海滨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陈桂花和刘来娣听到众人又提起这茬,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乔妍妍也是泣不成声,捂着嘴直摇头。
“乔老妹,你别光顾着哭啊!到底什么病?你倒是说啊!”东子急得直跳脚,伸手去扒拉乔妍妍。
乔大虎一把拽住东子的胳膊,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急个屁!让乔老妹喘匀气!”
方老师深吸了一口气,替乔妍妍回答了:
“是这样的。”
“昨天上午,查体的老师拿到化验单,第一时间找了我们教务处和招娣的班主任彭老师。”
方老师的声音发着颤:
“确诊了。招娣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这种病,按照保送条例……大学是不接受的。因为治疗费用极其昂贵。”
“学校不招收招娣了,这事儿也瞒不住她,昨天下午就直接通知了招娣本人。”
“昂贵?”
东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那就是能治呗!昂贵是多贵?几万?十几万?!”
孟毅也紧盯着方老师:“到底多少钱?”
刘招娣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昨天大夫给我说了,价格是天价。你们别打听了。”
“天价也是有价!”孟毅猛地转头,盯着刘招娣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到底多少钱?”
刘招娣咬着泛白的嘴唇,死死低着头。
数字太大,大到她觉得说出来都是一种罪过。
乔妍妍终于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看着孟毅,哽咽着挤出几个字:
“孟毅……大夫说,招娣这病属于C型的慢粒白血病,能根治,但必须做骨髓移植。”
“光是手术和配型的费用,就要一百五十……万!”
“而且……在配型成功前,还得一直吃一种进口靶向药来保命。那药……两万多块钱一瓶!”
乔妍妍越说越绝望,最后直接捂着脸崩溃大哭:
“所有的费用加起来……至少得两百万啊!”
“嘶——”
两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病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在2002年的鲁西南小县城,两百万是什么概念?
是足以买下小半条街的泼天巨款!
是普通老百姓干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天文数字!
刘招娣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脸上满是认命的死寂。
强撑着扯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没想到,我这种穷命,还能得这么富贵的病。”
郑海滨凑到孟毅耳边,声音都在打哆嗦:
“哥……真有这么贵的病啊……”
乔大虎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此刻眼眶也红了。
大步走过去,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刘招娣冰凉的手指。
想说点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东子急得直抓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无伦次:
“这……这他妈的……怎么会这样!”
转头来回看向孟毅和乔大虎,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可是两百万啊!
看着大家如丧考妣的样子,刘招娣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
“哎,都是命。”她轻轻把手从乔大虎掌心抽出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众人:
“大家别为我难受了。”
“大夫昨天给我交底了,就算不吃药,我这病也能再活个一段时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哭泣的妹妹刘来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
“来娣,别哭了。”
“正好我还能活一段时间。大学不要我了,我就在家天天辅导你功课。”
“你一定得考上高中,然后考大学……这大学,你替二姐去上。”
这番交代后事般的平静话语,彻底击穿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理防线。
“呜呜呜……”
乔妍妍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
方老师背过身去,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泪。
刘来娣猛地扑到病床前,死死抱住姐姐:
“二姐!我不去上大学!我不要上大学!我想让你活下去!”
陈桂花更是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二妮啊……我可怜的二妮啊……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病房里哭声震天,悲凉的气氛让人窒息。
乔妍妍哭着哭着,似乎想起了什么。
从书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照片,走到床前,抹了把眼泪,强挤出一丝笑:
“招娣,你看。”
“那天咱们和孟毅在班里拍的合影,洗出来了。你看看。”
刘招娣黯淡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双手接过照片。
照片上,孟毅坏笑着站在中间,左边是明艳的乔妍妍;而右边,是被孟毅强行夹在胳膊底下、满脸通红、张牙舞爪的自己。
看着照片上那个鲜活的、充满朝气的自己,刘招娣眼眶一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我当时照得好丑啊。”她嗔怪地白了孟毅一眼:
“都怪你个傻大个!非得强拉着我照,弄得我像个疯婆子。”
孟毅看着那张照片,回想起那天在教室里胡闹的场景。
前世这女孩为了救学生丧命,这辈子哪怕轨迹变了,依然难逃噩运。
两世为人,皆是如此悲惨。
难道好人真的没好报吗?
孟毅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也泛起了红。
郑海滨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抽着鼻子对刘招娣承诺:
“招娣……我还没跟你照过相呢。”
“我明天就拿相机过来,咱俩合影,一定把你拍得漂漂亮亮的。”
刘招娣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
就在这感伤而温馨的时刻。
“桂花!桂花!”
病房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粗犷的男声。
语气里,竟然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快点!收拾东西!带着二妮回家!”
“我刚去问过大夫了!咱们能出院了!”
话音未落。
病房门被“砰”地一把推开。
刘继祖满头大汗地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满屋子站着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但他根本不在乎。
径直走到还在痛哭的陈桂花跟前,声音洪亮地宣布了他刚刚做出的“伟大决定”:
“桂花!别嚎了!”
“刚才大夫跟我透底了,招娣这病,不花钱治也能再活个两年的!”
刘继祖两眼直放光。
他转过头,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牲口一样看着病床上的女儿:
“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回去找隔壁吴家村的吴老六!”
“吴老六今年四十五了,一辈子没混上媳妇,但他最近在南方打工发了点小财。”
“他放话了,只要谁能给他生个孩子,就给五千块!要是生个大胖小子,直接给一万五!”
刘继祖越说越激动,仿佛一万五已经揣进了兜里:
“我打听好了,招娣得了这病也不耽误生育。”
“反正招娣还能活两年!只要她赶紧给吴老六怀上,生个胖小子留个后!”
“一万五的彩礼钱到手后,拿着这一万五翻修一下咱家的破屋!”
“以后给承业娶媳妇就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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