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毅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博物馆书记——听着是升了,级别上去了。
但那是文化系统里的闲职,管几间陈列室和一堆老物件,跟教育口半点关系都没有。
明升暗降。
到底还是被踢出了教育系统啊。
他看了褚校长一眼,话锋一转:“那褚校长您……”
褚校长立刻摆手,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
“不不不,我就是代表咱们一中来露个脸的。这大校长,可轮不到我。”
“张山回来继续当?”
褚校长听到这个名字,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短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看戏的意味:
“张山?想都别想。他虽然没被双规,但因为刘招娣的事被降职了。”
“现在去了教育局下面的印刷厂当副厂长,印卷子去了。”
他又瞥了孟毅一眼,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全在眼神里:
一中的干部班子翻了天,归根到底,全是你小子搅动的。
孟毅没接这个茬,继续问:“付成海爷俩呢?听说付权没参加高考?”
褚校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付成海,双规了,直接开除公职。”
“他不蹲监狱就算烧高香了,至于他儿子……”他想了想:
“听说是去枣庄复读了。具体情况,咱也不知道。”
“我那个同学马延贵呢?”
“他呀。”褚校长嗤笑一声道:
“教育局开会,最后还是取消了他的高中毕业证。后面不知道了……”
孟毅没再问了。
他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院子里散落一地的鞭炮碎屑和来来往往收拾祭品的族人,沉默了几秒钟。
付成海、张山、付权、马延贵——这些人的下场,都跟自己有关系……
但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跟褚校长聊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孟毅看了看时间,必须回燕京了。
从偏厅出来,往停车场走。
远远就看见路虎旁边围了一圈人。
王爱芝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包袱。
孔祥军、张翠英、孔祥仁、孔令书、孔祥文……
连孔秀云都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挎着那只白色香奈儿包。
王爱芝一把将白布包袱塞进孟毅怀里,里头是厚厚一摞煎饼:
“小毅,昨晚看你一口气吃了四个大煎饼,这些你拿回去吃。”
孟毅没推。
抱着那摞煎饼,低头闻了一下,小麦的香气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焦味。
他把煎饼交给乔大虎,乔大虎转身放进后备箱。
孔令书挤过来,耳朵里塞着耳机,脖子上挂着那个MP3。
拍了拍胸前的小机器,一脸得意:
“哥,你送的这玩意儿太棒了!我开学带到学校去,肯定有面子!”
孔祥仁也凑过来,拍了拍孟毅的肩膀:
“这次你是真没空。下回来,咱爷俩好好搓几把拳皇,我昨晚练了一夜大门五郎,溜得很……”
孟毅听到这一激灵,想到了被东子的‘大门’虐的场景……
他心说回去得找东子讨教几招,回头跟小舅好好过过手。
孔祥文走过来,在孟毅面前站定,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郑重:
“小毅,明天是大学报名截止日期。记着把学校定下来,别耽搁时间。”
孟毅点了点头。
孔秀云站在丈夫身后,手攥着那个白包的带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孔祥文侧过头,贴着她耳朵根小声说了一句:“去给小毅说几句呀。”
孔秀云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往孟毅那边瞟了一眼——孟毅正跟孔繁海和孔祥军、张翠英说着什么,压根没往她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跟我达达说着呢……”
到底没迈出去一步。
孟凤霞和郑体志从人堆里挤过来。
孟凤霞肩上挎着只红色香奈儿包,人还没站稳就指着身边的郑体志开始告状:
“小毅,你这个姑父太没出息了!刚才在大街上就把你给他的那盒雪茄拆开点上了根,一堆人围过来看,丢死人了!”
郑体志被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脸也不红,腰杆反而挺得更直:
“你还说我?你这不也把包拆了背上就不肯撒手了吗?”
“刚才还故意在孔秀云跟前显摆气她?”
“你还好意思说我……”
孟毅看着姑姑和姑父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两人嘴上互不饶人,手里的包和雪茄盒却都攥得紧紧的。
笑了笑,又跟他俩说了几句体己话。
孟凤霞看见大哥和嫂子走过来,立刻拉着郑体志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让小毅跟我哥嫂子说几句。”
孟宪柱站在儿子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今天祭祖大典上,儿子被簇拥在最前头,电视台的镜头一直追着他拍。
他没什么文化,满肚子的骄傲和欣慰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叮嘱的话:
“记住你姨夫说的话,明天把学校定下来。”
“嗯,知道了爸。”
孟毅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节上还留着工地混凝土的痕迹:
“您回去别去工地打灰了。给您和妈的钱先花着,别省。”
“等我的软件上线,钱会更多。”
“记住,别省。”
孟宪柱张了张嘴:“那也不能在家闲着呀。”
孟毅知道自己父亲劳动了一辈子,让他闲下来比让他累着还难受。
他没再劝,换了个说法:
“想干活也行,只干轻省的活,别拼命了。”
“嗯,知道了。”孟宪柱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眼眶边上泛起一圈红。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虎的轮胎。
孔秀兰走过来,两只手伸出去,把儿子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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