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毅走过去,站到母亲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妈,拿的啥呀?”
“哎呀!”孔秀兰肩膀一扭,把他的手扒拉开,头都没抬,“你小子别打岔,我正背呢。”
孟宪柱在旁边解释:“记者让她背的。说一会儿要问她怎么督促你学习,答案都给她写好了。这不,正背呢。”
孟毅听完,知道这是鲁省电视台的基本操作。
前世他也上过这个省台的采访,流程都是提前排好的,一个字都不让你多发挥。
果然,一个戴眼镜的女编导拿着台本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跟他对了一遍。
告诉他什么问题该怎么说,大概多长时间,甚至连语气都给了建议:
要谦虚,要感恩,不要太张扬。
孟毅在心里摇了摇头。
但他没说什么。
孔孟之乡的人最爱听的就是这一套:寒门出贵子、勤奋读书就能跨越阶级的童话……
你要是在镜头前说什么“我觉得考试没那么重要”,明天准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点了头,答应完全按台本走。
采访正式开始。
孟毅往镜头前一坐,按照台本的剧本,规规矩矩地回答了几个问题。
学习方法是什么?多做习题。
遇到困难怎么办?咬牙坚持。
最感谢谁?父母和老师。
一切都平淡如水,嘴在动,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编导在旁边频频点头,显然很满意他的配合。
轮到孟宪柱,他腼腆地说了几句就完事了。
翻来覆去就是“家里教育都是他妈在管,我根本没掺和”,然后红着脸摆手,把话筒往外推。
摄影机对准了孔秀兰。
她看见黑黢黢的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手一下子攥紧了孟毅的手指。
孟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缓解她的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
记者先问了几个铺垫的问题,孔秀兰回答得还算顺畅,虽然声音有点紧,但没卡壳。
然后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女记者把话筒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煽动:
“孔秀兰女士,您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孟毅,恐怕您有什么独门秘籍吧?”
“现在守护在电视机前的万千家长们,都想听听您是怎么培养儿子的。”
孔秀兰对着话筒,开始背那段练了不下二十遍的稿子。
语调认真而郑重,像是在念什么官方文件:
“嗯……我认为,现在孩子受到的诱惑太大。如果想让孩子学习成绩好,被清华和燕大都看上,首先,不能让孩子玩游戏,要少看电视……”
“我家孟毅就很少接触这些。他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除了完成老师的作业以外,就是做各种习题集……”
“还有,千万不能让孩子去网吧……网吧这个地方乌烟瘴气,对孩子的学习危害太大了……”
孙强正盘腿坐在自家沙发上啃着西瓜看着直播。
红瓤黑籽的麒麟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电视里孔秀兰一脸正气地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一块西瓜含在嘴里,忘了嚼,西瓜子差点顺着嗓子眼滑进去。
老孙坐在旁边,听完孔秀兰的话,抬手照着孙强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你看!你看人家孟毅为啥被清华和燕大看上?看人家平时怎么学习的?”
“你小子没事就往网吧跑,就他妈考了个莱阳农学院!”
孙强被这一巴掌拍得猛咳起来,西瓜汁呛进嗓子眼,脸憋得通红。
一边咳一边指着电视,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老爹……咳咳咳……不是……孟毅这孙子……您别被他忽悠了……我去网吧都是这孙子带的……咳咳咳……”
燕京西三旗别墅旁边的平房小屋里,乔妍妍他们也看着鲁省台的直播。
郑海滨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刘招娣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乔妍妍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笑得通红的耳朵。
关晨晨看着这三个人笑得快断气的样子,一头雾水:“咋了?你们笑啥呢?”
郑海滨指着电视,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哈哈哈!我妗子……太搞笑了……我哥高考前天天泡网吧……这都哪跟哪呀……”
刘招娣缓了口气,吐槽道:
“这傻大个倒数第二次的模拟成绩一塌糊涂,我给他补习了好久,从440考到了460。”
“早知道他拿新概念第一、又靠计算机技术被清华看上,我当时就不该浪费那个时间。”
乔妍妍从胳膊里抬起脸,腮帮子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红晕:
“他最后两次的模拟考都比我少一百多分,我那会儿真以为他顶多上个大专。”
关晨晨眨了眨眼,这些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凑过来,一脸八卦:“啊?你们说孟总成绩很烂?不能吧,他智商那么高。”
郑海滨好容易坐直了,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解释道:
“原来不差的。就是进了六月份,本来正常能考六百七八的,忽然就掉了两百多分。”
“当时全校都说他中邪了,我还说去找东乡的大仙给他看看呢。”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他当时听见这话,差点揍我。”
采访结束,祭祖大典正式开始。
祠堂前的广场上,百余名子弟按成绩排列,衣冠肃整。
孟毅站在最前排正中间,旁边是两列被重本录取的年轻学子。
他换上了族里统一备好的玄色礼服,领口挺括,腰背笔直。
主祭人拖长了声调,声音浑厚而古老,在祠堂的飞檐下回荡:
“维公元二零零二年,岁次壬午。”
“孔孟后裔,齐聚圣里。慎终追远,祭我先祖。”
……
“今有庆字辈子弟孟毅,少年英才,卓尔不群。”
“清华燕大,双星垂青。”
“文理兼通,光耀门楣。”
“列祖列宗在上,佑我后昆——”
铜磬三响,香烟缭绕。
大典繁琐而漫长。
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诵读祭文。
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当顶,孟毅站在队列最前头,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直到午时,仪式才算结束。
他回到偏厅,扒拉了几口饭,筷子还没撂下,济宁府的电视台又来了。
这次是孟城一中派了代表来跟他一起接受采访。
孟毅以为是孙永刚,走到采访室门口往里一瞧,坐在那里的却是分管后勤的褚校长。
褚校长穿着一件熨得板正的白色衬衣,正等着电视台的人。
采访流程和鲁省台差不多,按部就班地问了几个问题,孟毅照旧按规矩回答。
拍完后摄像师去收机器,褚校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孟毅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了句:
“褚校长,您怎么来了?孙校长呢?”
褚校长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有意思,不像看学生,倒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交换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他的语气也完全不是跟孩子说话的口吻,带着玩味:
“嘿嘿,老孙啊,升官了。”
“去哪了?”
褚校长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弧度算不上笑,倒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去济宁府博物馆,当书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