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人都还没散干净。
几个系主任站在楼梯口,眼珠子全钉在沈怀渊身上。
他背着手站在人群中间,下巴微微仰着,嘴角那道弧度怎么收都收不住。
哲学系,一个最边缘化的系,就这么白捡了一个清华燕大抢破头的天才。
旁边一个系主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看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真他妈想给他一巴掌。”
另一个也嘟囔了一句:“这他妈什么狗屎运。”
姜大雷的脸早就绿透了。
刚才他笑得多大声,现在那张脸就拉得多长。
沈怀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他肩膀的时候嘴角又往上扯了一寸,从鼻子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嘻嘻。”
姜大雷炸了。
猛地扭过头,一根手指头直直戳向沈怀渊的鼻尖,嗓门震得大厅的玻璃门都嗡嗡响:
“‘嘻嘻’你妈了个逼!”
满场哗然。
几个还没走的系主任全转过头来,连张敏都从沉思里被这一嗓子拽了出来。
沈怀渊被骂得身子往后仰了一寸,但脸上的笑纹没散。
抬手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姜大雷涨成猪肝色的脸,语气还是慢悠悠的调子:
“大雷兄,稍安勿躁。”
“亚里士多德于《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尝言:‘愤怒是痛苦的激情,伴随着复仇的欲望和扰乱灵魂的清明……’”
“吾辈乃传道授业之人,当以理驭气,以智化怒。”
“况乎——鱼入我池,非我争也,天意也。”
“兄若再怒,恐于血压有害……”
周围的很多人转过头憋着笑。
姜大雷握紧了拳头,真想给这“碎嘴子”一皮锤。
几个人怕姜大雷真动手,把他使劲往旁边拉。
张敏的目光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落在二楼会议室的方向,眉头拧出一个解不开的结。
中文系,整个文学院最核心、最有底蕴的系,孟毅不去。
结果挑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哲学系。
她怎么都想不通。
正想着,余光扫到了旁边的陆家明。
这个平时走路都带风的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此刻靠着墙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脸不是绿了也不是黑了……
而是胀着。
从脖子根到脑门顶都鼓着一口气,绷得像快炸了的皮球。
张敏看着他这副样子,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对身边还扎堆议论的文学院师生们说: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反正来咱们文学院……都散了。”
她这话说给学生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孟毅和郑海滨被刘青阳送出了燕师大,在校园主路边跟刘招娣他们会合。
斌子把GL8已经开到主楼门口等着了,一行人上了车,车子拐出燕师大的校门,往服装学院的方向开去。
到了服装学院门口,刘招娣陪乔妍妍下了车,过了小半个小时两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
乔妍妍脸上带着笑,拍了拍裙子上蹭的灰:“这学校虽然没师大大,但还是挺满意的。”
最后一站轮到郑海滨的海淀走读大学。
GL8刚在校门口停稳,郑海滨就从后座弹起来,一把推开车门,朝孟毅、周书翰和斌子使劲招手:
“哥,书翰,斌哥,走走走,陪我进去转一圈!”
斌子坐在驾驶位上没动。
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臂上从冰袖边缘隐约透出来的纹身,把手往方向盘上一搭:“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着。”
半个小时后几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
郑海滨一屁股坐进后排座椅里,脸上的兴奋劲儿全飞了。
他靠进椅背,盯着车顶,嘴巴瘪成一条往下弯的弧线,半天没说话。
车开出去半条街,终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破学校!面积还没燕师大的一个学院大!”
“宿舍更别提了,不在本校,隔了两条街,八个人一间!”
伸出‘八’指头形状,在空气里使劲晃了晃:
“八个人!跟他妈鸽子笼似的,看着不如孟城一中呢!”
孟毅靠在副驾上,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住什么校,到时候我在海淀找个大房子,跟着我住。”
“不行啊哥,你没看招生简章吗,第一学期强制住校。不住不行。”
“你们这破大专逼事真多。”孟毅把座椅往后调了一寸,闭上眼。
郑海滨又嘟囔了两句,头一歪靠在车窗上不吭声了。
GL8一路往西三旗开,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沪市,霞飞路的别墅内。
云舒刚给一个闺蜜通完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搁,整个人往榻榻米里一靠。
刚才闺蜜在电话里对她说:通过自己在教育部的父亲得了信……
孟毅去了燕师大,哲学系。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清华不去,燕大也不去。
跑去燕师大学哲学……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管他什么原因,反正知道人去哪了。
一把扯下头上的发箍,对着镜子随便拢了两把头发,推门下楼。
餐厅里水晶吊灯把整张红木餐桌照得亮晶晶的。
几碟冷盘已经摆好了,管家老林正带着下人把最后一道热菜从厨房里端上来。
任晓敏坐在餐桌主位旁边,云擎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着一份什么文件。
任晓敏抬头看见云舒从楼梯上下来,赶紧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舒儿,快下来。”
“你哥好不容易今天在家吃完饭,咱们娘仨一块儿吃顿饭。”
云舒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老林替她拉开椅子。
任晓敏拿起公筷,伸向桌子正中间那盘红烧带鱼。
鱼段切得厚薄不匀,酱色倒是挂得油亮亮的。
葱姜蒜末撒得大方,盘子边上还码了一圈焯过的小油菜。
她夹起最大的一块,放到云擎碗里:“擎儿,今天我特意下厨做的。”
“你小时候就好这一口,一盘带鱼能扒两碗米饭,拦都拦不住。”
云擎这段日子心情确实不错。
周跃进前几天打来电话,说企鹅在海淀的分公司选址已经搞定了,银谷大厦一整层,采光好,交通也便利。
企鹅的后台数据也在稳步往上走,注册用户数每个月都在爬新高。
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筷子看了看碗里那块带鱼……
卖相算不上多精致,但那股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抬头冲任晓敏笑了笑:
“妈,您这手艺真比那些私家菜馆强多了。”
“他们那些所谓米其林大厨,还不如您呢。”
老林正端着一壶热茶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微微欠着身子:
“少爷,夫人今天知道您在家吃晚饭,一大早就出门买菜去了。”
“带鱼是她亲自挑的,菜都是她一样一样选的。”
云擎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句:“我知道,妈还是最疼我。”
任晓敏看着儿子吃得香,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嘴上却还谦虚着:
“你就哄你妈开心吧。我哪能跟人家那些大厨比,人家那是正经学过手艺的。”
云舒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看着这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腻乎。
筷子头在碗边磕了两下,翻了个白眼:
“哥,你都多大了,还在这忽悠咱妈。”
云擎的笑容收了半截。
把筷子搁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话锋一转:
“李泽伟前几天跟我一块儿吃饭……”
“他说他儿子李长源给你打手机你也不接,发短信你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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