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把GL8停进院子里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空的。
熄了火，钥匙攥在手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院子里少了郑海滨那个大嗓门，少了乔妍妍追着孟毅送补品的动静，少了刘招娣抱着一摞书进进出出的身影……
一下子凉了一大截。
老石榴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但叫声显得空落落的。
关晨晨从外头回来，找个老汉拉了半板车西瓜，绿皮黑纹，个顶个的圆。
她朝院里喊了一嗓子：“吃西瓜了！”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脆：“虎哥你们都出来帮忙搬……都是井水冰过的！”
吃西瓜的分了两拨。
别墅大厅里是一拨，孟毅带着一帮程序员在吃。
别墅里的大厨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码在不锈钢盘子里端进一楼大厅。
这些写代码写得眼发直的男生伸手就抓，西瓜汁顺着指头缝往下淌。
关晨晨在自己小屋里把西瓜切好了，自己端着一块过来替了斌子的岗。
郑海滨走了以后，值班的人换成了她。
只不过她就从八点值到下午，剩下的时间都是东子和斌子轮。
别墅旁的小平房里。
一张矮脚小方桌，上头搁了半颗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刀口上还挂着汁。
乔大虎坐在马扎上，东子靠门框站着，斌子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
东子拿起一牙西瓜，没往嘴里送，转身出了小屋。
脚步不急不慢，方向是院墙根底下那棵信号最好的老槐树。
乔大虎朝门口努了努嘴：“又给招娣打电话去了。”
“孟毅让关晨晨给招娣买了个手机带到学校，这小子今天打好几个了。”
斌子没吭声，拿起一牙西瓜咬了一口。
乔大虎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两牙。
西瓜汁顺着下巴淌到背心上他也不擦，含含糊糊地嘟囔：“嘿，晨晨老妹买的这瓜老甜了，不错！”
斌子手里捧着西瓜皮，冷不丁冒出一句：“虎哥，今天送钢管滨的时候，我看到……那谁了。”
乔大虎一愣，手里举着半牙西瓜停在嘴边：“谁？”
“韩……熙。”
“啊？”乔大虎把西瓜往桌上一搁，胖脸凑了过来：
“这么巧？你送海滨就在那个海淀走读大学碰上她了？”
“嗯。是够巧的。”
“钢管滨学的工商管理，她也是那个专业，学生会的，接待新生呢……”
“正好碰上了。”
“咋样？”乔大虎身子往前一探：“跟她都唠啥了？”
斌子没回话。
手里还攥着那块西瓜皮，指头在瓜皮边缘来回搓，搓出了一小团绿色的细末。
眼睛盯着桌面，嘴巴闭得死紧。
乔大虎看他这副闷葫芦样，心里全明白了。
这小子肯定连句话都没敢上去递。
“咋滴？没上去唠几句？”
斌子把瓜皮搁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乔大虎又确认了一回：“真一句没唠呀？”
斌子还是没讲话。
乔大虎把手里瓜皮往桌上一拍：
“你说你咋这么腼腆呢？不就是搞个对象分手吗？”
“上去唠几句能掉块肉？”
斌子还是不说话。
乔大虎往后靠了靠，马扎被他压得嘎吱响：
“当初她上高三那会儿跟你谈恋爱，你就不该打她那个爹。”
“虽说她爹是个完蛋玩意儿……赌博、吸粉、逼老婆跳楼，烂事全让他一个人干了……”
“可那毕竟是她亲爹……”
“你打她爹，她不跟你分手才怪。”
斌子猛地抬起头：“不是，虎哥。分手不是因为打她爹。”
手指头在桌上用力摁了一下：
“她那个爹什么烂事都干，把她妈气得跳了楼，后面还要强制让她辍学去夜总会挣钱……”
“我打她爹，她是同意的。不是因为这分的手。”
乔大虎愣了。
他头一回听斌子说这茬，嗓门低了几分：
“啊？我一直以为是你打了她爹你俩才黄的。”
“那……不是因为这，是因为啥？”
斌子把目光移到桌子上那滩从西瓜皮上淌下来的水渍上，声音又轻又慢：
“她说我也是混道上的，跟她爹本质上一样。”
“说跟我没前途……不想跟她妈一样落个自杀的下场……就跟我掰了。”
小屋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那棵老石榴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乔大虎看着斌子的脸，胸口堵了一下。
他认识斌子太久了，这孩子太缺爱了。
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奶奶在沈阳铁西区两间租来的平房里长大，冬天窗户漏风就拿报纸糊。
这孩子对生人冷得像块铁，可对亲近的人掏心掏肺。
那年他奶奶去世，斌子在灵堂前哭得整个人都抽抽了，几个大小伙子都拽不住。
韩熙是斌子这辈子的头一回恋爱，也是唯一一回。
乔大虎伸手拍了拍斌子后背，厚墩墩的巴掌落下去，拍得斌子身子都往前晃了一下：
“咋滴？还惦记呢？放不开？”
斌子没吭声，又机械地拿起一块西瓜。
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嚼了半天也没往下咽。
乔大虎直接道：“斌子，你听着。要是真放不开这丫头，咱也有办法。”
“咱们现在跟着孟毅，事业马上就要走上正轨了。”
“等咱们有了身家，你再去找她。”
“她看你这么有出息，不混社会了，干的是正经高科技，她肯定能同意。”
斌子抬起眼睛，看着乔大虎，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在往外冒，但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会吗？她会同意吗？”
“我毕竟混过道上……她会不会看不起我？”
“你个傻狍子！”乔大虎一巴掌拍在斌子后脑勺上，耳光似的脆响：
“人要让人看得起，首先得自己看得起自己。”
“是，咱是混过道上，可现在不是金盆洗手了嘛？”
“咱们现在干的是高科技，跟着孟毅做互联网产品。”
“老弟，把心放肚子里，她肯定看得起你。”
又补了一句：“行了，别胡思乱想了。”
“等咱们球球上线，‘孟城文化’有了名气，你去找她，绝对没问题。”
斌子把那口西瓜咽了下去。
手指头在瓜皮上轻轻弹了一下，嘴角往上松了一点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