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向军就知道什么叫金融了。
毕业这几年，靠着舔客户、随叫随到、给足情绪价值，才勉强接触到来燕京投资的几个老板，把公司撑起来混口饭吃。
但那个同学里也有跟他一样出来单干的，人家亲姑父在发改委上班，政策风向头一个拿到手，做什么都先人一步，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贾兆会兄弟俩是他碰上的最好的客户了，这笔买卖是他从业以来拿到的最高佣金。
偏偏昨晚的局，就是他那个姑父在发改委的同学组的。
冯媛她们都来了，一群人觥筹交错间向军多喝了几杯。
脑子一热，就说起自己有个客户投资了一家高科技公司，说自己做了一笔大买卖。
因为保密协议没提客户名字，也没说是什么项目。
冯媛一句话就把他戳穿了：“不就是你那个土鳖客户煤老板嘛。”
满桌人全乐了。
旁边一个在券商做固收的哥们放下酒杯，笑着拍了拍桌子：
“向军，伺候煤老板不就是投剧组找女明星？这算哪门子客户。”
组局那同学靠在椅背上晃着红酒杯，直接来了一句：
“也就你向军不挑食。”
“这种土鳖来我公司，门口保安都不让进。”
然后就是各种奚落，各种玩笑，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砸。
向军全程陪着笑脸，一句都没敢驳。
他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孟毅已经到了。
向军把孟毅、乔大虎和刘招娣迎进自己那间小办公室。
坐下以后开始谈注册公司的事。
全程主要开口的是刘招娣。
她把注册流程、税务登记、法人与实控人分离的架构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比向军自己懂的还细。
向军不停地点头称赞：“厉害呀，你才接触这些几天呀？真有悟性。”
刘招娣被他夸得低头红了脸。
注册公司的商议很顺利。
最后向军拍了拍胸脯，说明天自己直接带他们去海淀。
谈完注册的事，他正准备把财务外包合同拿出来一并敲定，孟毅忽然对乔大虎和刘招娣说了句：
“你俩先出去一下。”
向军愣了一下。
乔大虎和刘招娣不是孟毅的心腹吗？
有什么话还要背着这两个人说？
门带上以后，办公室里就剩下两个人。
孟毅坐在向军对面，抬头扫了一眼墙上那块公司牌匾——“金梦”。
他点了根利群，抽了一口后指了指牌匾问道：“军哥，你这公司开几年了？现在职工有多少人？”
向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块匾，讪讪地笑了笑：“没几年，手下就八个人。”
孟毅把烟灰往纸杯里弹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名字叫金梦——我看不如改个名，叫‘金孟’。”
“做梦的‘梦’改成姓孟的‘孟’，公司的规模或许能做大。”
向军以为他在开玩笑，跟着笑出了声：“哈哈哈，那感情好。”
“要能蹭上孟总的姓，我这小公司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孟毅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
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看向向军，目光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军哥，我认真的。”
向军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军哥，给你交个底。”孟毅把烟头按进纸杯里，声音不急不慢：
“这次球球上线，A轮估值保守估计，一点五个亿。”
“一点八个亿也有可能。”
向军人没动，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盯着孟毅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毅没等他反应，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咱们也没什么深交，就是一个缘分……”
“那天你在香格里拉堵住我，介绍了会哥和光哥给我认识。”
“这俩哥哥是好的投资人，这事我得谢谢你。”
“没什么，给我的客户对接优秀创业者是我的本职工作……”向军机械地接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逼？”孟毅看着他的眼睛。
向军又笑了笑，摆摆手：“孟总您是清华和燕大抢着要的天才……”
话说得客气，但孟毅能看到他的眼睛。
根本不信他说的这个估值。
“军哥，这样。”孟毅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我先跟你签个短期财务外包合同，一直签到我估值出来。”
“这期间的财务都外包给你。”
“估值出来后，如果到了我说的那个数，我把我的财务全都外包给你。”
“怎么样？”
向军这下真愣住了。
一点五个亿，全外包给他？
他跟孟毅虽然合作还算愉快，但说到底并不熟。
这么大盘子交给他，不怕——
“但我有个条件。”孟毅话锋一转。
向军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果然。
他嗓子有点发干，声音磕巴了一下：“孟总……您请讲。”
“你要用最短的时间，把刘招娣给我带出来……”
“让她彻底熟悉财务方面的各种流程。”
向军脑子里咔咔咔地转了好几圈，一下子全明白了。
孟毅的意思是……
软件上线，体量做大，他这个小公司以后就只专注孟毅公司的业务。
而这公司以后的负责人，不是别人，是刘招娣。
他要把自己这个小公司连人带壳一起打包给孟毅当平台用，一把手只能是刘招娣。
而他，要带着自己的团队给孟毅当狗。
他只能当刘招娣的副手……
向军的手指在桌沿上扣着，后背开始往外冒汗，衬衫腋下那块布料已经湿了一小片。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在耳朵里响。
孟毅就那么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逼迫的意思，也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军哥，你要是想好了愿意跟我干，这公司就改叫‘金孟’。”
“一个来亿的资金盘子，总比你这个小公司强多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纸杯里：“我知道这是大事，你想几天……”
“一会儿我让招娣来跟你签短期合同。”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向军坐在椅子上，脑浆子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
脑子里唰唰地过着画面——昨晚那场聚会。
冯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满桌人的奚落声。
那个姑父在发改委的同学靠在椅背上晃红酒杯的样子。
他在那些局上陪酒陪笑的每一分每一秒。
孟毅的指关节刚扣上门把手，身后传来一声喊。
“孟总！”
向军从椅子上弹起来，嗓子喊得破音了，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撞：
“我跟您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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