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云正美滋滋地摩挲那个白包，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哆嗦，包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全是抗拒。
但嘴上不敢说。
面对老太太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她那点脾气跟火星子掉进水缸里一样，“嗤”一声就灭了。
她把白包小心翼翼搁在椅子上，不情不愿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蹭。
孟毅看着她这副磨叽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的记忆——那盘夺命豆角，差点没把他送走。
他眼皮跳了一下，赶紧扭头朝张翠英喊：
“大妗子，我最爱吃你做的芹菜豆芽炒肉了，您给我炒一个呗。”
张翠英眼睛一亮：“行！大妗子这就去给你炒！你喜欢吃辣是不？”
孟毅连连点头：“对对对，多放点辣椒。”
张翠英放下黑包，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孔秀兰也把自己的宝蓝包往桌上一搁，起身跟上：
“儿子，妈给你炒个你最爱吃的葱花炒鸡蛋！”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妈多给你放点蒜瓣子，妈知道你喜欢蒜瓣子。”
孟毅喉结滚了一下，口水都快出来了，冲母亲喊：“妈，蒜瓣子别炒太熟，要半生不熟的！用干辣椒，鸡蛋上得挂油……”
孔秀兰头也没回：“放心，妈知道。”
孔秀云看见大嫂和二姐都进厨房了，步子立刻慢了下来。
偷偷瞄了王爱芝一眼，屁股试探性地往回挪。
还没挨着椅面，王爱芝已经气汹汹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拽直了：
“你还舔着个脸好意思坐？”
“都是因为你，我外孙子到现在没吃上一口热乎饭！”
“快去，烧锅去！”
王爱芝撵着孔秀云往厨房走，自己也跟了进去。
孟宪柱在后面喊了一句：“娘，您干啥去呀？”
王爱芝转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骄傲道：
“小毅最爱喝我烧的糊涂了，我给他烧一大锅！”
孟毅刚嘬了一口雪茄，听见这句话，烟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把雪茄往烟灰缸边上一搁，冲着老太太背影喊：“姥姥，多放点豆扁子！”
王爱芝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回来：“放心吧！厨房里有苋菜，这次给你烧你最爱喝的苋菜糊涂！”
孟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葱花炒鸡蛋加上半生不熟的蒜瓣子，芹菜豆芽炒肉多放辣椒，苋菜糊涂多放豆扁子和苋菜——这一桌子全是他两辈子最爱的东西。
闭上眼，鼻子里已经能闻到那锅热腾腾的苋菜糊涂从厨房飘出来的咸香味。
孔繁海在旁边看着外孙这副馋样，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两声。
厨房里头，张翠英系上围裙，手起刀落，芹菜在案板上被切得咔嚓响。
孔秀兰打了八个鸡蛋，筷子搅得碗沿叮当响，蒜瓣子已经拍了七八瓣，搁在小碟子里候着。
王爱芝掌勺，正往大铁锅里舀水，灶台上摆着一碗扁豆子和一小盆切好的苋菜。
三个女人挤在灶台前头，切菜的切菜，掌勺的掌勺，有说有笑。
孔秀兰一边往蛋液里撒盐，一边扭头冲张翠英笑：
“大嫂，小毅给他姑买的那个包是红的，我刚才拆开看了，颜色正得很，配什么衣服都好看。”
她这话嗓门不小，像是说给张翠英听的，但眼睛却往灶台底下瞟了一眼。
灶台底下，孔秀云正坐在小板凳上烧锅。
火光照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暗，腮帮子上蹭了两道锅底灰，黑乎乎的，她自己还不知道。
手里攥着烧火棍，耳朵竖得老高，听见孔秀兰那句“红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直犯嘀咕：
这臭小子，给他妈买蓝色的，他姑买红的，给大嫂买白的……
就给我买个黑的。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院子里忽然炸开一声喊。
孔令书从大门口冲进来，鞋底在青砖地上啪啪响，嗓子都喊劈了：
“我去——！我哥的车太大了！太他妈大了！”
他两只胳膊往两边使劲一撑，比划出一个夸张到离谱的宽度：
“比我爸的桑塔纳大两圈不止！比坦克都大！这才叫车嘛！”
……
第二天早上八点，孟宪柱还是建议孟毅坐族里派来的车。
别让族里没面子。
孟毅听了孟宪柱的话，坐着孟祥举族长找来的尼桑蓝鸟，车头披着大红，往祠堂开。
乔大虎开着路虎载着孟毅的姥爷、姥姥和他父母在后面跟着。
孔祥文开着桑塔纳带着自己一家和孔祥军两口子。
孔祥仁则是开着自己单位的车玩了个通宵也来了。
孟凤霞和郑体志也早就来到了曲阜……
祠堂离孔庙不远，是孔孟两家的祠堂。
除了济宁府本地考得好的学子，全华夏各地考得好的，姓孔姓孟的也有不少来的。
孟毅下车后，直接被两家族长请到了旁边一个会客厅里休息。
屋子里已经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了。
孔令威族长热情地给孟毅介绍：
“来来，孟毅，介绍给你认识一下，这位是孔令翼。”
“冀省衡水一中的，今年高考考了723，已经被清华核物理专业录取了。”
“今年特意来咱们孔孟祠堂祭祖。”
“你们俩是今年孔孟两家最厉害的两个。”
孟毅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直打哆嗦。
孔令翼这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刘莉莉不止一次跟他提过：孔令翼是她们衡水武邑县审坡镇的骄傲。
她说自己能考上重本，完全是受到了孔令翼这个上一届师兄的激励。
这师兄跟她同一个镇中学……
他出身贫苦，父亲智力不正常生活不能自理，母亲瘫痪卧床……
从小就靠奶奶养活，凭借毅力考上了清华。
孔令翼看到这个天才过来，果然跟媒体上登的照片一样，长得一表人才。
他伸手想热情地给孟毅打招呼，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孟毅直接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追问道：
“孔……令翼，你是不是……武邑县……审坡镇的？”
孔令翼愣了一下，马上心里嘀咕：
这孟毅……被清华和燕大都抢着要的天才，竟然还查了我的资料？
也是，自己这穷困潦倒的家庭确实被媒体大肆报道了。
他立马笑着道：“对的……我是……”
话没说完，孟毅握着他的手加了很大力气，追着问：
“那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刘莉莉的？”
“比你小一届！也是你们审坡镇初中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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