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牧拽开门。
初秋的夜风顶着门缝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油腻的头发。
他没有回头，后牙槽咬得咯吱响，一脚踏进院子里的夜色。
步子迈得又急又硬，眨眼间就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外。
大厅里静了片刻。
众人收回视线，重又看向台上的孟毅。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则下意识地把钱袋子又往怀里搂了搂。
“老巴夺”武文刚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程序员：“孟总对叛徒，下手是真狠啊。”
身旁的程序员没敢接茬，只闷头点了点脑壳。
好几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底：往后跟着孟毅干，绝对不能生外心。
孟毅拍了拍手，像把这档子事轻飘飘地翻了过去。
他转头朝乔大虎一招手：“大虎，去后厨把俩师傅的工钱结了，每人多塞五千块奖金。”
乔大虎应了一声，当场从钱山上点出几沓红票子，转步朝后厨走去。
“诸位，这两个月大伙辛苦了。”孟毅重新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台下：
“时间不早了，咱们的‘球球’一会儿就正式上线了。”
“不过我知道，大伙拿了工资，心思早就飞了。”
“有想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也有两个月没摸着对象手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两个月时间可不短。”
“该回去看看的，麻溜儿回去，要是因为跟着我干……再被绿了……”
“我们‘孟城科技’会心里过不去的。”
台下发出一阵轰笑。
关晨晨和刘招娣也抿着嘴乐。
乔妍妍脸颊有些发烫，眼睛死死黏着孟毅，根本挪不开。
孟毅压了压手，止住笑：“我也不扫大家的兴。”
“这几天我就需要两个人，跟我去双榆树守服务器。”
“活不重，就是盯着上线，不累。”
话音未落，郑天阔先举起手：“孟总，我去！我光棍一个，没牵挂！”
薛海也跟着挤上来，胖手直摇：“孟总算我一个，我二十二年没谈过恋爱，连个暧昧的女同学都没有。”
‘老巴夺’武文刚在旁边拆台：“薛海，你那是不想吗？你那是长得太磕碜，没人瞧得上。”
薛海对着老巴夺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老子这叫：智者不入爱河，一心只搞事业。”
“老巴夺，听说你女友在你老家哈尔滨呢，抓紧回去看看吧，别再怀上了。”
屋里又是一阵起哄。
都有人吹起了流氓哨。
孟毅指了指郑天阔和薛海：“行，胖子，天阔，就你俩了。”
接着，他环视一圈台下，声音拔高了半度：“剩下的人，都先回去踏实歇歇。”
“一个星期后，想加入孟城科技的，直接去双榆树找我。”
“现在职位和待遇我先不给定死，因为A轮融资还没落地。”
“等A轮签了，我会拿出一部期权留作期权池，分给表现好的弟兄。”
“职位到时候一并确定。”
他看着底下这一双双发亮的眼珠子，继续画大饼：
“诸位，我们孟城科技的目标，是做到华夏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大厂。”
“只要活儿干得漂亮，少不了大伙的位置。”
这饼画得又大又香，直接把底下人胸腔里的火全勾了起来。
“孟总，我肯定跟着您干！下周我就去双榆树报到！”
“孟总，我回趟老家，完了立马过来！”
老巴夺喊得最响：“孟总，哪用得着一星期，给我三天。”
“我回哈尔滨瞅一眼对象，立马回来！”
乔大虎正从后厨回来，一巴掌拍在武文刚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老巴夺，你回哈尔滨光火车就得坐两天，三天够干嘛滴？”
“老实待一星期，回去把你对象喂饱了。”
“咱东北姑娘都虎啦吧唧的，要是真把人饿着了，小心回头真跟别人跑了。”
底下又是快掀翻屋顶的轰笑。
关晨晨捂着肚子笑，刘招娣拿手背挡着嘴。
乔妍妍红着脸瞪了自家哥哥一眼，怪他说话没个正形。
孟毅也跟着笑了几声，随后提高嗓门：“行了，院子外停了大巴，想回城的，直接上车。”
他转头朝薛海、郑天阔和林志槐一招手：“你俩直接跟我走。”
大厅里的人各自动了起来。
拿了赏钱的程序员抱着袋子，说说着往外走。
院墙外，大巴车发动机粗粝的突突声沉闷地响着。
关晨晨把装着十二万的布袋往腋下一夹，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往院里走，步子又快又急。
彭潇在后面紧赶了几步，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墙根下。
“晨晨，这大晚上的你干啥去？”彭潇把声音压得极低。
关晨晨一侧身，挣开他的手：“去双榆树呀，一会球球上线，明天还一堆事呢。”
彭潇又拉住她，声音软了下来：“钱都到手了……”
“你之前不是想要香奈儿吗？明天我陪你去买。”
关晨晨拍了拍腋下鼓囊囊的布袋，斜了他一眼：
“姑奶奶我自己挣了十二万，比你还多四万。”
“想要我自己会买，不用你掏钱。”
彭潇脸色有些不自然。
看了一眼周围，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咱俩这两个月都没……我太想你了……”
“你就一点不想？”
关晨晨一把推开他，脸色直接拉了下来，嗓门也没压：“滚你丫的。”
“我明天还约了中介在中关村看别墅，是给孟总他们找的新落脚地。”
“谁有闲心想这些破事。”
彭潇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关晨晨斜眼瞧见林志槐已经上了斌子的别克GL8，车门沉重地合上。
她往前逼了一步，低声说：“彭潇，你看看老林，人家这几天打算一天不歇，直接去双榆树值班。”
“你到底怎么想的？真不跟着去？”
彭潇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学校都开学好几天了，要是我再不回去消假，留校的名额就悬了……”
“所以，你真不打算跟着孟毅混了？”关晨晨盯着他。
彭潇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声音低了下去：“来之前我不就跟你说过了吗……我还是想留学校拿个编制。”
“你也知道……这两个月……给我累坏了。”
关晨晨盯着他看，眼里的热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极其利索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落在彭潇的鞋尖上：“滚吧，瞅你丫那揍性。”
彭潇还想伸手，被关晨晨一胳膊肘甩开。
高跟鞋在石子地上跺出一声清脆的响：
“别碰老娘！一点出息没有。”
“趁年轻不拼，满脑子就想回学校享清闲。”
“回学校当一辈子的大头老师吧。”
骂完，她扭头大步走向乔大虎的路虎车。
拽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把钱袋子死死按在膝盖上，胸口起伏个不停。
刘招娣和乔妍妍已经坐上来了，关晨晨上来往边上一靠，三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孟毅坐了副驾驶，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主驾上的乔大虎拧了钥匙，发动机在夜色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他转头对孟毅说：“我交代过了，让做饭的俩师傅留下来打扫锁门，他俩都是西三旗本地的。”
“过几天让晨晨老妹过来交接，把钥匙给中介退了。”
孟毅看着手机说：“这俩师傅手艺挺好。”
“大虎，你抽空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继续给咱们做饭？”
“工钱按市面最高的给他们开。”
“成，不过也得让人歇两天。人家被关了俩月，也该回家看看。”
孟毅点头。
此时，旁边的GL8也亮了灯。
斌子踩了油门，东子歪在副驾驶里。
中排坐着薛海、郑天阔和郑海滨。
林志槐怀里死死搂着二十八万，跟周书翰窝在最后一排，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乐呵。
两台车亮起大灯，惨白的光束劈开院里的黑。
孟毅朝窗外一摆手：“发车。”
大虎油门踩下去，路虎大花轮胎碾过碎石，发出一阵沙沙的闷响。
后面的别克跟得极紧。
两台车一前一后冲出铁门，红色的尾灯很快在黑色马路上融成两道光弧。
两台车一前一后扎进双榆树园区。
大灯雪白的光柱一晃，扯出三号楼门口那堆没清运干净的工业垃圾，在黑夜里叠出几道诡异的阴影。
车还没停稳，孟毅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边走边挽着袖子，身后的人踩着细碎石子，噼里啪啦紧跟上去。
进了三号楼机房，孟毅开始分派活计。
没多会儿，整排的服务器机柜合闸通电，机房里响起成片低沉、规律的蜂鸣声。
孟毅站在主控台前，斜着身子问：“天阔，网络状态怎么样？”
郑天阔弯着腰，脸几乎贴在屏幕上，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大声回应：“一切正常！网络流畅值处于顶峰！”
孟毅往左偏了偏头：“老林，检查下硬件指示灯。”
林志槐正猫在机柜前头，顺着一排排细小的指示灯来回过了一遍。
头也没回地竖起大拇指：“正常！全绿！就等大森您下令了！”
孟毅又看向周书翰：“书翰，盯着数据库，有异常立刻报。”
周书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回答道：“孟总，我盯着呢，放心。”
孟毅把手按在薛海宽厚的肩膀上，低喝一声：“胖子，现在就输——”
“输入开服务器得指令，直接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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