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将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猛地抬起头往院门口望去。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正稳稳停在路边。
后排车门推开，中关村街道办的贺主任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跟在他后头下车的是中关村大厦的田经理，西装革履，手里同样拎着个公文包。
在这辆帕萨特后面，还鱼贯跟着好几辆车。
一辆别克GL8侧滑门拉开，车门上印着浪潮服务器的LOGO。
下车的人正是浪潮在燕京的负责人霍总。
最后一辆是辆玛莎拉蒂，车门往上一翻。
柳瀚从车上跨了下来，崔明浩紧跟着走下，手里攥着公文包。
刘伟把手中的铁锹往旁边的张芸手里一塞，脸上的汗水和灰尘都来不及抹，拔腿就往大门口冲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帕萨特跟前，一伸手，死死拽住了老贺的胳膊：“老贺！你丫跑这来干啥？”
贺主任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低下头，瞧了瞧刘伟那张满是汗浆和泥灰的面孔。
又望了望不远处那帮手里攥着铁锹扫帚、浑身是泥的村民。
只一瞬间，他心里便门儿清了。
他早通过自己的人脉打听到了，孟毅跟双榆树街道办闹得很不痛快。
来落户时被横挑鼻子竖挑眼，租一号楼被当场驳回，还被刘伟指着鼻子拍了桌子。
来之前，他和田经理商量了一整个上午，把底牌亮得足足的：
只要孟毅愿意把公司挪到中关村大厦，签十年长约，第一年的租金分文不取。
这球球的热度已经上天了，这样的人才和企业，该落在他们中关村这地界上。
刘伟这火烧眉毛、大周末带着人清理工业垃圾的架势……
无非是想临时抱佛脚，把先前砸的窟窿补上。
贺主任心里哂笑一声：孩子死了知道喂奶了。
晚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面带微笑地递过去。
话里全是软刀子：“刘主任，真够勤快的，大周末还带着大伙干活呢？”
“瞧您这满头大汗的，快，擦擦。”
刘伟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打在老贺手背上。
那张纸巾轻飘飘地落在石子地上，瞬间沾满了泥灰。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指头直戳老贺的鼻梁骨，嗓子又粗又急：“你丫少跟老子套近乎。”
“你丫打的什么算盘？”
“是不是憋着把孟毅挖到中关村去？”
中关村大厦的田经理这时一步上前，挡在贺主任身前。
他脸上是挑不出错的得体笑容：“刘主任，是这样，我们中关村大厦东侧的二楼刚空出了一千平整层。”
“不管是地段还是周边配套，都跟孟城科技的发展极为契合。”
“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找孟总交流下，听听他的想法。”
刘伟脑子里的邪火腾地一下烧了个透。
指着贺主任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老贺！你丫做事忒不讲究了！”
“你们中关村有多少巨头了？百度、搜狐，哪个不在你那趴着？”
“你他妈吃肉，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
“孟毅他们跟我们双榆树的合同都签了，你这明摆着不要脸硬挖！”
他扯脖子这么一喊，院里正闷头干活的街道办员工和刘家庄村民登时炸了。
一拥而上，手里攥着铁锹扫帚把帕萨特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支书刘长山把袖子往胳膊肘上猛地一挽，带着几个肩膀宽壮的粗汉大步跨了过来。
几个黑红脸膛的大汉往刘伟背后黑压压地一戳，眼神冰冷地盯住了贺主任和田经理。
柳瀚和崔明浩刚从车里下来，被门口这副院墙对峙的阵仗引得驻足瞧了瞧。
崔明浩眯着眼朝人堆里张望，认出了贺主任：“少爷，那是中关村街道的老贺吧？”
“这是要打架吗？”
柳瀚视线扫过人堆，在田经理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不远处靠着车头的浪潮霍总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指尖朝那个方向略微点了点：“不止老贺。”
“中关村大厦的田经理、做服务器托管的霍总都到了。”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鼻子灵，全是过来找孟毅做买卖的。”
他两手往西裤口袋里一插，无奈摇头笑了笑：“孟毅现在真成龙了，全是上赶着找他的。”
崔明浩看着门口这争抢的场面，心里又泛酸水了。
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少爷，当初要是咱们……”
柳瀚也叹了一声气。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面上的悔意，神色重新变得精干警觉：“过去的事别提了。”
“这回他的A轮，咱们怎么着也得把脚伸进去。”
“趁着外头这些大鳄还没回过神，必须把投资敲定。”
崔明浩用力按了按胳膊底下夹着的公文包。
里头塞着他们刚草拟、巨大让利的投资意向书：“明白。”
“这回咱们给的诚意，他肯定心动。”
柳瀚朝门口那些吐唾沫、挥铁锹的村民瞥了最后一眼，一偏头：“走吧，别看热闹了。”
两人扭过身，往三号楼厚重的玻璃大门走了过去。
老贺面对刘伟的急赤白脸，面上风轻云淡。
慢吞吞地收回那只被打红的手，整了整西装下摆。
慢条斯理地开口：“刘主任，孟总去哪落户办公是他自个儿的权利。”
“您还能把人锁在双榆树不成？”
“我可听说，前阵子孟总原本是奔着中关村去的，只是底下的经办人办差不利索，起了点误会。”
“我今天亲自过来，就是帮着解开这个结的。”
刘家庄的支书刘长山一脚跨出人堆，手里铁锹重重一墩，破口大骂：
“姓贺的，你他妈要点脸。”
“那些数得着的大厂，哪个不在你们中关村安家落户？”
“我们双榆树满打满算就这么一根独苗，你还要伸长了胳膊来薅。”
“怎么着，胃口这么大，不怕撑死了？”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在旁边乱哄哄地骂开了：“就是，吃相太难看。”
“中关村的跑咱们双榆树来夺食，什么东西！”
“支书，下令吧，让我给这俩孙子一人一铁锹，坐牢我去。”
面对这一圈泥腿子的咒骂，贺主任眼角都没颤一下。
他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一旁的田经理。
两人肩并着肩，旁若无人地绕开刘伟，慢悠悠地直奔三号楼走去。
靠车站着的浪潮霍总见状，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个人不紧不慢的背影，在一片唾沫星子和叫骂声中，施施然进了三号楼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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