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接过皱巴巴的传单,两手扯着边角展平。
黑色的铅字印在纸上:“招聘网络聊天员……”
“工作地点:鲁特网吧……日薪五十元,饮料香烟免费,当天结算。”
韩熙盯着纸面,嘴里跟着默念了一遍,眼皮止不住地跳了一下。
“嚯……手笔不小啊。”她抬眼瞧向胡晓丽,有些吃惊:“一天五十,还管烟管饮料?”
胡晓丽伸出指头,在传单右下角重重戳了戳,凑近了低声道:“你往底下看,说要招一百多个呢。”
韩熙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眼角一缩。
一百多号人。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开:一人一天五十,一百人就是五千块。
再加上烟水,还有包网吧机位的开销……
一天扔出去的现钱,怕是得奔着一万块去。
“郑海滨这小胖子……”韩熙咬了咬下唇。
把后面那半句“真有钱”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纸页继续往下扫。
报名那一栏,写着个联系人:王新刚。
后面坠着个小灵通号。
“王新刚?”韩熙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人她熟。
跟她同届,也都是工商管理专业的。
平日里在系学生会混得风生水起,海淀走读里也大小算个名人。
她抬起头,有些纳闷:“不是郑海滨招人吗?怎么留着王新刚的电话?”
“哎呀,”胡晓丽攥着她的手腕,语速又急又密:
“我刚才在男寝楼底下碰见王新刚,就是他发的传单……顺手从他那儿抢了一张。”
“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郑海滨托他帮忙拉人头。”
“王新刚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学校里最爱显摆。”
“刚才他发传单那会儿一身的啤酒味,舌头都大了,八成是郑海滨请他吃了顿好的,专门雇他张罗帮忙。”
“我听王新刚醉醺醺地直嚷嚷‘滨爷局气’,说郑海滨一天给他开一百块的工钱呢。”
韩熙扯了扯嘴角。
再次低下头,把纸面上的铅字重头过了一遍。
很快,视线卡在了最底端的一排字上——
“只限男生。”
韩熙用指甲盖扣了扣这四个字,把传单往胡晓丽怀里一塞:“白搭,上面写着只要男的。”
胡晓丽扫了一眼,没当回事,反倒眯起眼乐了。
把纸塞回韩熙手里,把嘴凑到韩熙耳边嘀咕:“小熙,你平时挺聪明的,这会儿怎么死脑筋了?”
“你想,招人在电脑上陪人聊天,这明摆着是孟毅给郑海滨派的活。”
胡晓丽伸出一根手指在韩熙眼前晃了晃:“现在学校里,就咱俩知道郑海滨和孟毅这层亲戚关系。”
“明天咱直接去堵郑海滨,让他给咱们匀两个位置出来。他要是不答应——”
胡晓丽声音压到了最低,眼底却贼亮:“咱们就威胁他……”
“如果不收咱俩,就把他和孟毅的关系说出去。”
韩熙禁不住笑了。
胡晓丽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腰,打趣道:“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加把劲,把郑海滨彻底拿下。”
韩熙脸上有些发热。
一巴掌拍在胡晓丽胳膊上,急急地啐了一口:“瞎说什么呢你!”
胡晓丽没躲,反倒把手伸过去,死死攥住韩熙的手,五指扣得极紧。
她收了笑,脸色少见地认真起来,直勾勾盯着韩熙:“小熙,咱俩是最好的闺蜜。”
“迎新那天我就瞧出来了,郑海滨那小胖子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绝对是相中你了。”
“你没事就给我念叨,在咱们这破专科里混,不找个有出息的男人,这辈子也别指望翻身。”
“郑海滨是孟毅的亲表弟,以后随便分点油水,那也是千万富翁的料。”
胡晓丽低下头,瞅了瞅自己洗得发白的原色帆布鞋,叹了口气,坦白道:
“我要是能有你这脸蛋、这身段,早就自己扑上去了。”
“可我没这资本。”
她重新抬眼看着韩熙:“这回你必须得把这小胖子啃下来。”
“你以后要是当了阔太太,怎么着也能拉扯我一把。”
韩熙静静地看着她。
胡晓丽的眼里没有玩笑,只有钻营和孤注一掷的狂热。
走廊尽头的旧木窗没关严,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韩熙额角的几缕碎发在脸上直蹭。
她死死抿着嘴唇,幅度极轻地朝胡晓丽点了下头。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但这个点头就已经足够了。
韩熙转身拉开宿舍门,快步回到自己床边。
她蹲下身,从床底的塑料箱里翻出一件洗得有些旧的蓝色牛仔裙。
把裙子丢进旁边一张红色塑料盆里,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铁水龙头。
凉水“哗哗”往外喷,溅湿了她的拖鞋。
她用手指攥着半块散发着刺鼻碱味的洗衣皂,在裙腰和裙摆的缝线处使劲来回揉搓。
白色的泡沫混着脏水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洗完裙子,她回屋把裙子拧干晾上,嘴里小声嘟囔道:估计上午才能干。
随后,她端着盆又折回水房,拧开热水管接水准备洗头。
洗发水散发出廉价却浓郁的茉莉花香,混着温吞的水汽,在公用的洗漱间里漫开。
韩熙一头扎进冷热水交替的温水里,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脖子直往锁骨里滑。
水房那面缺了角的半身镜被雾气熏得模糊。
她抬手在镜面上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通红、却目光烁烁的漂亮脸蛋。
明天。
明天得拾掇得漂漂亮亮地去见郑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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