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十点，鲁特网吧。
王新刚撒出去的传单起了大作用。
今儿是礼拜一，按说是正经上课的日子。
可在这所海淀走读大专里，逃课就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能不来就不来，教务处那帮人更懒得查。
这一来二去，倒是全便宜了郑海滨。
宽敞的网吧大厅里，一百五十台大头电脑乌泱泱地坐了大半。
来的人多数是大三的老油条，闲得浑身直长绿毛。
一听说有日结五十块钱的跑腿活，全涌了过来。
上百台机箱“嗡嗡”发热，老旧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乱响。
烟叶子的焦味、老坛酸菜面的辣味，混着不知道谁身上那股浓烈香水味，熏得屋顶都像在往下坠。
有人眯着眼、歪着脑袋叼着红梅；
有人把两只脚高高搁在电脑桌上，仰脖大口灌着廉价可乐；
还有人一边挠屁股一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框，发出一阵阵傻笑。
整间网吧吵吵嚷嚷，闹腾得像个旧货市场。
郑海滨大喇喇地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着。
手里攥着根不到一尺长的铁管，外面缠满了一圈圈发粘的黑色电工胶布。
铁管在粗短的手指间翻飞，颠过去转过来。
最后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发出一声声“啪、啪”的闷响。
他自己也觉得纳闷，现在只要一进网吧这地界，手里不抓根钢管，这心里就不踏实。
网吧大厅中央，王新刚正站得笔挺。
他干瘦得像根竹竿，顶多一米七的个头，身上没二两肉。
可这小子嗓门却亮，扯着脖子使劲拿捏出一口脆生生的京腔往外喷：
“哥几个，手里麻利点，都给我使劲聊！”
“说话都往风骚里整，照着纸上的模板抄！”
“牢记一点，谁也别让对面看出来，全给我装娇滴滴的女孩儿！”
他两只胳膊在半空一划拉，跟指挥乐队似的：
“雇你们的老板刚才发话了——中午十二点一到，每人再发一瓶冰可乐，另外加一桶康师傅泡面！”
“泡面”两个字一落地，网吧里顿时炸了锅。
上百号人齐刷刷嗷嗷怪叫，木椅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噪响。
有人“啪啪”地拍着木桌子，有人扯着脖子喊“老板仗义”。
“我操，还管饭啊！”
“这老板是活菩萨啊！”
角落里，大三的曹铠从塑料椅上欠起身，伸长脖子朝前面高喊：
“王新刚！跟老板说说，再给加根双汇火腿肠呗！”
这下可戳了马蜂窝，四周的这些学生混子们一听，登时跟着起哄：
“就是，加根肠！”
“都到这份上了，不差这根火腿肠！”
王新刚站在过道中央，脖子猛地一扭，隔空锁死在曹铠脸上。
一根手指直直指过去，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曹铠，你丫少在这儿起哄架秧子！”
“刚才老子从你背后过去，还瞧见你想切屏打传奇呢。”
“要不是被老子抓到，你小子肯定偷看。”
“还有脸要火腿肠？”
王新刚调门又拉高了两度：“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消极怠工不听指挥……”
“晚上剩下那三十块的尾款，一分钱也别想拿！”
曹铠翻了个白眼，悻悻地把头转回屏幕，不吭声了。
他昨天看到传单，说来这里当聊天员一天给五十，还有可乐喝、有烟抽，激动得一宿没睡好。
今天天刚亮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进门先拿了二十块钱定金，心里美得不行。
刚开始觉得扮成女的去骗人挺有意思，可过了两个钟头，新鲜劲儿过去，他就开始心烦了。
字打得手指头生疼，对话框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要不是为了晚上那三十块钱，谁乐意在这儿当孙子、装娘们和网上那帮傻老爷们调情？
吧台后面，郑海滨半眯着眼，看着王新刚在那儿拿着鸡毛当令箭。
昨天他请这干猴吃了一顿烧烤，又应下一天开一百块工钱。
现在看来，这钱没白扔。
王新刚确实能压得住场子，大半间网吧的流氓老油条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刚琢磨着，旁边坐着的一个眼镜男拿手肘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朝大厅中央撇了撇嘴，声调低沉，里面泛着股酸味：“海滨，你瞅这王新刚，咋呼得人五人六的。”
“不知道的，还当他才是出钱的老板呢。”
说话的是胡锋，鄂省人，和郑海滨一个寝室。
开学快一个月了，俩人关系最热络。
郑海滨看在同寝室还关系不错的份上，一天给他开八十工钱。
只让他过来干点搬水、递可乐和烟的轻省活。
郑海滨听了这话，脸上没起什么波澜。
手里那根包了黑胶布的钢管利落地在手指尖一跳，又稳当当地落在掌心里。
胡锋心里憋着一肚子邪火。
自忖跟郑海滨关系最好，这种肥差怎么着也该轮到他挑大梁。
尤其是昨晚郑海滨喊他和王新刚一起喝酒的时候……
听见郑海滨给王新刚一天开一百，自己才拿八十。
心里那杆秤登时就歪了，这口气憋到今天还没顺下去。
见郑海滨没搭理自己，胡锋又往上凑了凑，声音更低，拱火的意思却更浓了：
“海滨，我昨晚就劝过你，别用王新刚这个骚包。”
“他除了一张嘴能叭叭，因为是大三认识的人多，还有啥真本事？”
“成天梗着脖子学燕京话，我听别人说他老家压根不是燕京的……”
“装什么皇城根底下的爷呢？”
郑海滨被他念叨得耳根子直疼。
掌心的钢管“嗒”地一停，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胡锋，歇歇吧。”
“少扯这些没用的。”
胡锋碰了个软钉子，嘴唇嗫嚅了几下，悻悻地闭了嘴。
郑海滨按开手机屏幕瞧了一眼，快十点半了。
他订的那批矿泉水应该快送到了。
转头吩咐胡锋：“去门口瞅瞅，送水的估计快到了。”
“车来了招呼我一声，我跟你一块儿去卸货。”
胡锋怏怏地应了一声，拖泥带水地迈开步子往门口挪。
手还没摸上门把手，防风门帘“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挺干净的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下面配了一条蓝色的牛仔裙，下摆刚好在大腿中段。
黑亮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这张五官白净、透着股精致劲的脸，在这破大专里极为扎眼。
她后头跟着个圆脸、扎马尾的姑娘。
这姑娘的双眼珠子贼灵光，一进屋就四处张望。
打头这姑娘胡锋认得，是他们系里排得上号的美人，韩熙。
后面跟着的那个是她闺蜜胡晓丽。
胡锋被韩熙这又纯又欲的造型弄的眼珠子发直。
喉咙里滚了滚，忙不迭地抬手喊了一声：“韩学姐……你是来上网的？”
“今儿这儿被包场了，不对外接待。”
胡晓丽斜了他一眼，显然不认得这号人，直截了当道：“我们不上网。”
“郑海滨在哪儿？听说他搁这儿招人呢，我们来应聘的。”
胡锋拧起眉头：“那什么……我们这儿不要女生，只要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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