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韩熙已经静下来了。
用胡晓丽塞来的纸巾裹住手掌，低着头，神色平静地把手上的东西刮掉，眉头都没皱一下。
擦干净了，随手把废纸扔进墙角的纸篓，一转身去吧台拿了一瓶矿泉水，双手递到孟毅眼前。
孟毅看着这瓶水，脸有些挂不住。
吐了人家一手，人家还给他递水。
接过来灌了两大口，仰头漱了漱口吐在地上，抹了一把嘴，朝韩熙点了点头。
嗓子还是虚：“对不住，来的时候车开太快了……全怪这小子。”
他用矿泉水瓶子戳了戳东子。
东子撇撇嘴，懒得再搭理他，跨步走到郑海滨跟前。
两只大手按住郑海滨的肩膀，从肩膀一路往下摸，又捏了捏胳膊肘和肋岔子。
摸完退后一步，斜着眼打量：“钢管滨，你哥说你跟人打架呢……被三个人按地上锤。”
“还说要带你去医院检查。”
“这不连皮都没破吗？”
郑海滨被他摸得直起鸡皮疙瘩，扭着身子往外躲：“东哥，别摸了。”
“本来就没多大事，我哥非要小题大做，拦都拦不住。”
东子看到郑海滨没受伤，彻底放心了。
立刻又冷着脸问郑海滨：“谁揍得你？明天叫上虎哥给他们胳膊都卸了。”
郑海滨立刻对着东子大声反驳：“东哥，是我揍的人家！”
“什么叫人家揍的我！”
说完郑海滨把事情经过给东子说了。
东子听完后，夸赞的拍着郑海滨道：“牛逼，‘钢管滨’这外号真没白叫。”
孟毅拧紧矿泉水盖子，扶着电脑桌站直，脸色缓过来不少：“行了，你俩别在这扯蛋了，先去医院。”
他伸手指了指对街：“我看对面就有家不小的医院，东子，你先过去挂号。”
“让大夫给海滨全身做个检查，五脏六腑都过一遍。”
东子应了一声。
临出门前，他一把将郑海滨扯到墙角，胳膊肘往他脖子上一勒，脑袋朝韩熙那边偏了偏。
压低声音嘿嘿直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什么……熙的？”
“长得还挺俊来。”
郑海滨不回话，也嘿嘿的回了东子一个猥琐的笑。
东子捏了他肩膀一把，转身钻出网吧。
韩熙没吭声，到角落拎起拖把，弯下身子清理地上的秽物。
孟毅则是催促郑海滨去医院。
孟毅出网吧大门的时候，特意停了一瞬，用余光扫了韩熙一眼。
胡晓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回头瞧见韩熙正卖力推着拖把。
撇嘴嘟囔：“倒霉透了，居然被孟毅吐了你一手。”
“姑奶奶我……连孟毅的手都没握上。”
韩熙把拖把往铁桶里重重一杵，直起腰：“行了，少说两句。”
“过来搭把手，弄干净了就把网吧锁了，去医院找郑海滨。”
胡晓丽也去拿了把扫帚。
折腾到晚上八点多。
仨人从急诊大厅出来，韩熙和胡晓丽正坐在大厅的排椅上等。
郑海滨看到俩人还等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韩熙想问郑海滨检查结果咋样呢？
话还没出口就被东子打断了。
东子拍着肚皮嚷嚷：“饿死我了，晚饭没吃就被你哥叫来了。”
“咱们找家饭店吃饭吧。”东子提议道。
郑海滨一听立马介绍，说对街有家火锅店还不错。
韩熙和胡晓丽听到这立马告辞说要回宿舍，结果被郑海滨拉住了。
死活让俩人跟着一起去吃饭。
俩人想着跟孟毅还没正经认识呢。
就象征性的推脱了一下，跟着去了。
郑海滨在前面领路，把几人带到对街的一家火锅店，要了个包间。
孟毅一屁股陷进椅背里，手里捏着一叠检查单，对着头顶的小吊灯一张张翻看。
郑海滨给大伙把茶满上，搁下茶壶劝道：“哥，别看了，医生都说了就是软组织挫伤，啥毛病都没有。”
东子抄筷子夹起火锅店送的腌萝卜，嘎嘣直响：“就是，孟毅，快把这几张破纸收起来吧，你比大夫还专业？”
孟毅连眼皮都懒得抬，指尖在纸页上轻弹了一下：“你俩懂个鸡毛，自己看清楚了才踏实。”
韩熙与胡晓丽对视一眼，心里都在犯嘀咕：这孟毅对郑海滨，也太好了吧。
桌上的鸳鸯锅红白分明，红汤翻滚，白汤冒泡。
热气袅袅升起来，把包间里的灯光熏得有些发潮。
孟毅这才慢条斯理地把单子对折，压在烟灰缸底下。
郑海滨早饿狠了，夹起一块肥牛，直奔辣锅而去。
筷子还没等落水，一根筷子斜刺里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把他的筷头按在锅沿上。
孟毅眼风扫过来：“你身上有伤，别吃辣的。吃这个三鲜锅底的。”
郑海滨瞅了瞅自己小臂上蚕豆大的青紫，又看了看孟毅没有表情的脸。
嘴唇嗫嚅了一下，到底没敢反驳。
老老实实把筷子缩回来，往清汤锅里捞了一片毛肚，嚼得满脸苦相。
韩熙和胡晓丽再次交换了个眼神，俩人内心道：
这哪是表哥呀？
这是爹吧。
东子塞了一嘴肥羊肉，烫得直吸溜，拿筷子指着郑海滨那胳膊：
“孟毅，钢管滨就蹭破层皮，至于跟养月子一样吗？”
孟毅没接东子的话茬。
先前吐了个干净，这会也饿了，夹了几片肉塞嘴里嚼着。
等吃了个半饱，孟毅拿汤勺盛了碗清汤，晾在手边。
他眼皮微抬，不露声色地瞥了韩熙一眼。
然后转头看向郑海滨，语气平淡：“你刚才嘟囔的那个招人章程，再说一遍。”
韩熙夹木耳的手一抖，木耳掉进油碟，溅出两点红油。
当即放下筷子，两手老老实实地交叠在膝盖上，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郑海滨一听这话，唾沫横飞地开始说韩熙给他提的建议：
不能吃大锅饭，得按聊天的有效条数算绩效；
干得好的发可乐，差的只给矿泉水；
底薪和提成得拉开档次；
聊天记录每天都要检查，防止浑水摸鱼；
招人盯着大一新生，便宜、听话、有干劲；
……
这小子说得红光满面，末了还冲韩熙挤了挤眼。
韩熙笑了笑，算是应和。
郑海滨又朝孟毅凑了凑：“哥，这些建议都是韩学姐给我提的……”
“她这些提议是不是绝了？”
“我明天就打算按这些规矩招人，咱们效率百分百提高。”
“你觉得咋样？”
东子在一旁嚼着牛筋，眼神也往韩熙身上瞟了瞟。
原以为就是个花瓶，没想到还挺聪明。
韩熙坐在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隔着腾腾的热气盯着孟毅。
他脸上，瞧不出丁点喜怒。
孟毅端起碗抿了口汤，眼帘微掀，落在韩熙脸上：“你叫韩熙？”
“……嗯。”
“以前带过团队？”
韩熙把手汗往牛仔裙上蹭了蹭，神色有些局促：“没，就是在学校社团组织过活动……稍微懂一点管理……”
“孟毅，让你见笑了。”
孟毅听完，随手把勺子搁进碗里，勺柄磕在瓷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他盯着韩熙，眼里没有情绪起伏。
“虽然你跟着海滨打工，但这活是我让他干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在油汤里拨拉了一下。
语气平淡：“本质上，你还是在给我打工。”
“叫我孟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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