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脸上的笑登时僵在了嘴角。
下意识地把腰杆往上拔了拔，原本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掐在了一块。
旁边胡晓丽正夹起一片羊血往嘴里送，筷子在半空定了几秒，脑子里一片懵。
做贼似地把筷子收回来，小心翼翼搁在碗沿上。
“嗒”的一声轻响，惊得她手指往回缩了缩。
她俩说到底还是学生，猛地被孟毅当面甩了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胡晓丽先前光觉得孟毅生得英俊，年纪还比她们小，心里多少存了点他应该很好打交道的心思。
可现在体验完他身上这股子生冷霸道的劲……
被压得气都喘不匀了。
韩熙也觉得憋闷，但她情绪调整得比胡晓丽快。
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手重新平稳地搭回桌沿，大方地直视着孟毅，字字清晰：
“孟总，您说得是。”
“我们确实在给您打工，以后都该称呼您孟总。”
孟毅虚了虚眼，轻轻点了下头。
心说这丫头倒是不矫情。
郑海滨在旁边急得直抓耳挠腮。
在他眼里，韩熙毕竟是学姐，刚才还好心好意给他支了这么多高招，表哥怎么说撂脸子就撂脸子？
朝孟毅一劲地挤眉弄眼，眼皮子都要抽风了。
孟毅全当没看见，又夹起一筷子肉在芝麻酱里滚了一圈，塞嘴里嚼了几口。
咽下肉，又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她俩：
“报到那天，我跟海滨的关系被你们无意中撞破了。”
“我现在多少也算个名人。”
“海滨来这上学，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嘴闭紧。”
“为的就是防着有不三不四的人接近他。”
孟毅把筷子往瓷盘沿上一撂，盯着韩熙的眼睛：“你觉得我这话有没有道理？”
郑海滨腾地一下，脸涨得通红。
做贼似地斜了眼韩熙，又转过头瞪着孟毅，结巴道：“哥，你……你这话有点太过了吧……”
孟毅偏过头看着他，吐出两个字：“闭嘴。”
桌子底下，东子死死按住他的大腿，使劲拧了一把……
示意他闭嘴，听孟毅说。
郑海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无奈的继续对付三鲜锅底里面涮好的肉。
胡晓丽的脸，听完孟毅这句当场垮了。
她不是没脑子的，这话已经差直接戳她俩脑门上骂她们是狐狸精、想来傍大款了。
这确实是她俩的计划。
可被人这么血淋淋地扒出来，脸上哪里挂得住？
她立即把筷子放下，拉长了脸，拉了拉韩熙，意思是很明显——
这窝囊气不受了，咱们走人。
韩熙在桌底下伸手，在胡晓丽大腿根狠狠掐了一下。
胡晓丽疼得直倒吸凉气，刚想瞪她，就瞧见韩熙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笑。
甚至比先前还要真切、温婉上三分。
“孟总，您说的是。”韩熙看着孟毅，不紧不慢地开口：
“您现在可是华夏最顶级的天才。”
“郑总身为您的表弟，想走他门路、巴结他的人肯定不少。”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极稳：“不过请孟总放心。”
“不瞒您说，我跟晓丽平时周末就经常去市区打零工挣生活费，纯粹是无意间看到郑总发的传单，才寻过来的。”
“这事您大可以去我们学校里打听，我俩经常干兼职挣钱。”
“我俩要是早有预谋，天打雷劈。”
“而且开学那天您交代我俩保守秘密，我俩一直死死捂在肚子里，跟别人没露过一个字。”
停顿片刻，她眼睛在孟毅和郑海滨脸上打了个来回。
抿了抿嘴，眼神里闪过一抹狡黠：
“孟总您看，既然郑总招了我们，我们替老板保守秘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您说呢？”
孟毅挑了下眉。
这女人的话，他听懂了。
她是在拿这个秘密做筹码——
只要继续让她们跟着郑海滨干，这张嘴就绝对严实。
这不单是表忠心，这是在拿捏分寸地跟他做等价交换。
孟毅心里非但没恼，反而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不哭天抹泪地装委屈，懂得把底牌大大方方搁在明面上。
再加上她刚才支的那几招，虽说不是什么高屋建瓴的商业逻辑。
但用来管招收的兼职，确实对路子。
郑海滨刚开始带团队，身边正缺这样的人。
先用着，若以后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到时候再腾手打发了也不迟。
孟毅重新拿起筷子在锅里捞毛肚，郑海滨见表哥脸色稍缓，忙不迭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火急火燎地打圆场：“哥，韩学姐她俩真是守口如瓶，我能作证！”
“在学校里真没人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明……明天到底按不按她说的办？”
韩熙看向郑海滨，神色认真地拦了一句：“郑总，您以后别叫学姐了。”
“公是公，私是私，既然我跟着您干，您直接喊我韩熙就行。”
郑海滨手摆得像风扇：“那哪成，学姐……真不用……”
“韩熙说得对。”孟毅筷子一顿，冷声道：“端谁的碗，归谁管。”
“上班就得有上班的样。”
胡晓丽在一旁瞧着，肚皮里一阵阵泛酸。
斜了眼胖乎乎的郑海滨，心想自己以后都得管这小胖子叫“郑总”？
郑海滨不敢顶嘴了，只眼巴巴地瞅着孟毅：“哥，那韩熙的提议，你到底用不用？”
孟毅把毛肚咽了，扯了张纸巾抹掉嘴角的酱汁，转头交代郑海滨：
“韩熙提的那套方案，大体上没什么问题。”
“你明天按这规矩把人招齐，试运行一天，我会在傍晚继续统计数据。”
“只要留存上去了，你们就立刻把更多的网吧包下来，继续多招人继续干。”
孟毅说完端起清汤喝了一口，筷子一拐，在红油锅里挑了块牛肉：
“我这边在球球空间做了些内容，引流效果还可以。”
“现在就差你们这边的聊天客服去稳住基本盘。”
听到这话，郑海滨先前的憋屈一扫而光：“成！哥，我明天一清早就办！”
说完，他喜滋滋地往韩熙这边瞄了一眼，那眼神活像邀功，满脸写着：瞧，我哥点头了。
韩熙胸口崩得死紧的弦，到这会儿才总算落了地。
她轻轻垂下眼帘，吐出一口郁气，攥得生疼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再抬头时，朝郑海滨回了个温顺又极甜的浅笑。
要的就是这个。
自己不再是个靠厚着脸皮凑上来的闲杂人等。
她的价值，孟毅已经收下了。
火锅一直吃到九点多。
一掀开帘子出来，迎面初秋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打了个冷战。
韩熙和胡晓丽跟三人道了别，转身往学校走。
路灯斜斜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晓丽从出包间起就拉着个脸，一路上闷头踢着路边的碎石子。
拐过街角，胡晓丽一把抱住韩熙的胳膊，憋的火终于吐了出来：“我还以为这个孟毅多好相处呢。”
“长得帅，会写小说，又是计算机天才……”
“没想到说话这么难听，他狂什么啊？”
她把韩熙抓得死紧，越说越气：“小熙，你看他刚才，一点面子都不给咱俩，太欺负人了。”
“咱俩好歹比他大两岁，他说那话阴阳谁呢？”
韩熙停下脚，转过头看她。
路灯光从正头顶洒下来，在她的眼眶和鼻翼下投出两道阴影。
她回胡晓丽的语气平平淡淡：“晓丽，年纪有个屁用。”
“社会上谁看你多大，看的是本事。”
“马路上扫大街的年纪大不大？有用吗？”
胡晓丽语塞了，张了张嘴，强撑着嘟囔：“你说的也对……但他的态度，就是让人不舒服。”
韩熙两手板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重了些：“晓丽，舒服？”
“你不会以为，天底下的便宜都得让你占了吧？”
“既能舒舒服服躺着，还能把阶层跨了？”
胡晓丽甩开手，继续气哼哼地往前走，声音也尖了：“有钱了不起啊。”
“天天得这么上赶着当孙子，还不如回老家随便找个普通人嫁了呢，起码不用看人脸色。”
韩熙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胡晓丽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她白活了一辈子的母亲。
她再次开口时，让胡晓丽脚步猛地一停：“晓丽，你好好想想，你妈嫁给了你那个底层的爹……”
“她过得好吗？”
韩熙看她愣住了，紧走两步到她面前：“你想这辈子活得跟你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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