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解放一嗓子落地，满院子的人像被迎头撞了一记，脑子嗡嗡响，全卡了壳。
民兵连？
这都什么年代的词儿了？
孟城科技那帮人面面相觑。
有人压着嗓子问：“这老头哪来的？”
旁边人直挠后脑勺：“没听这老头说嘛，说是民兵连的。”
后边又有人插嘴：“扯蛋吧？现在哪还有这组织？”
曹勇和这些警察钉在原地。
几个年轻警员手里的橡胶棍滑到了大腿根，大眼瞪小眼……
这阵仗，警校教材里可没写过。
谢伟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瞅瞅刘解放，又瞧瞧曹勇，一口气憋在嗓子眼：这他妈都哪跟哪啊？
趁着众人发愣，刘解放一步跨到刘伟跟前，大巴掌扯住这小子的胳膊，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拽。
他凑到刘伟耳根前，声音压得极低，可邪火顶得老高：
“小兔崽子，刚才作死呢？还要带头袭警？”
刘伟被骂得一激灵，嘴皮子抖了半天，扯着喊哑了的破锣嗓子问：
“二叔……您这，带这么多叔叔大爷过来干啥啊？”
刘解放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直剜他的肉，低声啐道：
“干啥？老子不来，你小子今天就得把饭碗丢了！”
“做事也不动点脑子，一会看叔怎么处理的。”
“好好学着点。”
说罢，他粗暴地把刘伟推到一边。
刘解放拧身站定，抬手指向曹勇道：
“我们民兵连接着群众举报，说有不法分子在这闹事，想掐断双榆树优秀企业的电，搞恶意竞争。”
老头子死死盯着曹勇，声如洪钟，“这位警察同志，是不是有这回事？”
曹勇被指着鼻子，脸当场一僵。
他嘴唇蠕动两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用公事公办的辞令把话圆过去。
可憋了半天，硬是一个词儿也没蹦出来。
孟城科技的人大眼瞪小眼，脸上的懵圈渐渐散了，眼里反而有了期待。
谢伟憋不住了，从警员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扯着脖子直嚷：“哎，老头！你干啥的？”
“什么民兵连，听都没听过，少在这吓唬人！”
刘解放眉梢一挑，斜眼瞅他，像老猎户瞧见自个儿往套里钻的野兔子。
他指头一转，直直戳向谢伟，嗓音低沉有力：“举报信里说了，那个带头闹事的不法分子就是你。”
“你是本地供电所的所长，叫谢伟，对不对？”
谢伟像被生鸡蛋卡了嗓子眼，一张脸憋得青紫，张嘴就要喷脏话。
曹勇脸色一沉，反手按住他肩膀往后一扯，咬着后槽牙低声斥道：“闭嘴！别说话。”
曹勇知道刘解放的底细。
这老头在双榆树地界上辈分极高，一呼百应。
真要把事情闹大了，造成群众性事件，今天谁也别想收场。
他按下谢伟，转过脸，换上一副勉强的笑：“刘叔，您瞧您说的。”
“民兵连……这编制不都早取消了么，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刘解放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一双老眼盯着曹勇，眼神里没有半点躲闪。
“我们民兵连平时在家耕种，只有战时或群众遭遇灾难、利益受到破坏时才会集结。”
“现在的情况，属于双榆树群众的利益正遭到不法分子蓄意破坏。”
“符合集结的条件。”他把嗓门又往上提了一度：
“我们民兵连，要对不法分子进行审判。”
“对不法分子进行审判”这话落地，满院寂静。
东子拿肘子顶了顶旁边的乔大虎，眼里直冒光：“虎哥，这老头架势真足。”
谢伟气得直咬牙，刚要迈步，又被曹勇一把死死摁住。
曹勇长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语调显得公事公办：“刘叔，凡事得讲个法。”
“民兵连早没执法权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您可不能胡来。”
话音没落，刘解放身旁一个弯腰驼背、头发全白的老头子，猛地扬起手里的硬木棍，指着曹勇的鼻尖。
这老头嗓门也很宏亮，底气足得像在操场上带兵喊话：“曹勇！你小子少在这扯洋词儿！”
“你家是不是西北旺曹家庄的？”
“你爹是不是叫曹满仓，外号是不是叫曹大屁？”
曹勇当场僵在原地，他爹“曹大屁”这个土得掉渣的诨号，已经几十年没人叫过了。
现在，居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叫了出来。
曹勇张着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白发老头看他那傻样，重重哼了一声，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跺。
“曹大屁当年也是西北旺民兵连的副连长！”
“六十年代海淀区挖灌溉渠，双榆树、西北旺、温泉镇三个地方的民兵联集合大干。”
“刘解放连长，就是当年抗洪排涝的总指挥！”
老头直勾勾瞪着曹勇，嗓门大得满院子回荡：
“论资历，曹大屁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敬个礼、喊一声老连长！”
这老头的话砸下来，在场的人全听直了眼。
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手里提着的橡胶棍彻底耷拉了下去。
孟城科技的这帮人一个个抻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勇立在原地，喉结狠狠滚了滚。
他爹曹大屁当过民兵、抗过洪，他是知道的。
每年除夕喝二两烧刀子，老爷子总会拍着桌子跟他吹嘘……
说自己当年怎么在工地上跟双榆树的汉子们肩扛百斤沙袋跟老天爷抢时间。
他以前听得耳朵起茧，只当是老黄历。
谁能想到，这老黄历上的人，今天真提着棍子站在他鼻子底下了。
刘解放压了压手，等周围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曹大屁同志是个好同志，当年在渠上刨泥沙、堵决口，那是走在最前面的劳动模范。”
话音未落，他眼神陡然一厉，木棍直指曹勇的胸口：“可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穿着这身警服，不帮老百姓说话，反倒护着害群之马！”
刘解放猛地回过身，环视身后那几十个满头银发、身板却挺得笔直的老头。
他一把将手里的木棍高高举起，暴喝一声：“同志们！”
“对这种吃着人民饭、砸着群众锅的家伙，咱们该怎么办！”
“咚！” 几十根木棍齐刷刷往地上一震，青石板路仿佛都跟着抖了三抖。
“打倒！斗争！” 几十个老头子青筋暴起，齐声狂吼。
“打倒！斗争！”
“打倒！斗争！”
声浪滚滚，一次比一次高亢，震得院墙都跟着共鸣。
孟城科技这边所有人全看傻了。
这阵势，这口号，这些老头子脸上的那股子发自骨子里的肃穆。
跟看那个年代的电视剧似的。
东子激动得一把扒拉住乔大虎的胳膊，嗓子里的崇拜劲儿已经快溢出来了：
“虎哥，这老头真他妈牛逼。”
刘解放单手往下一按，滚雷般的口号声戛然而止。
他冷冷看着曹勇，手里的槐木棍依旧稳稳当当地指着他： “曹勇。”
“你是曹大屁的儿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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