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勇盯着刘解放浑浊却扎人的老眼,喉结猛地滚了滚。
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刘解放把手里的大木棍往地上一拄,脸上紧绷着的肉松了几分,声音也低了点:
“曹勇同志,你身为人民警察,肯定是被不法分子蛊惑,误入歧途了。”
“对于你这种同志,我们都是本着先拯救的态度。”
“只要你执迷不悔,不给群众对立,还是能原谅的。”
说着,老头手里棍子朝曹勇身后的警察虚晃一圈,声音粗声粗气,倒多了几分长辈的宽容:
“还有你们这帮年轻后生,也一样。”
“知错就改,早点回头,你们还是老百姓的保护伞。”
“我们民兵连能代表群众能原谅你们。”
所有的警察脑子早成了一锅糨糊,全拿眼直勾勾瞄着曹勇,等这位主心骨拿主意。
曹勇后背的警服早贴在了皮肉上,凉飕飕全是汗。
他当差这些年,抓过飞贼,端过窑子,也按过提刀火拼的流氓,可哪见过这种阵势?
几十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端着木棍齐刷刷要“斗争”他,领头的还是自个儿亲爹当年的上司。
这他妈怎么处理?
要不要先给局里打个电话问问?
他这边正脑子乱成一锅粥,谢伟实在绷不住了。
他从曹勇身后一步窜出来,指着刘解放就骂:“你这老头!拿鸡毛当令箭呢?”
“还审判我?”
“你们能代表群众吗?”
刘解放看着谢伟这副狗急跳墙的模样,脸上连一丝怒色都没有。
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抬手往谢伟的方向一指,声音稳稳当当:
“我们民兵连成立于抗日时期。”
“后面在我党的领导下,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后面也配合我党进行过土改……”
“在到后面抓过特务,搞过水利建设……”
“凡是对人民群众有利益的事,我们民兵连全部参与过。”
他又用老眼扫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最后落回谢伟那张已经发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
“你说——我们民兵连能不能代表群众?”
周围双榆树的人和孟城科技的人不自觉地齐声大喊。
这声浪从上百张嘴同时炸出来,又大又整齐,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能!”
谢伟被这巨响吓得脚下一跘,重心不稳,往后跌退了半步。
他慌张地朝四周踅摸,想找警方的支援,可一转头心就凉了。
原本堵在他身前的一排警员,此时都在往后缩步子。
有人把胶棍悄悄别到了屁股后面,有人干脆耷拉着脑袋死死瞅着皮鞋尖,假装什么都瞧不见。
他一把扭过头去抓曹勇,才发现曹队长的眼神也散了,正发着呆。
谢伟死死攥住曹勇的警服袖子,声音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曹队!曹队长!”
“这帮老家伙聚众闹事!”
“他们是非法集会!赶紧让你的人动手,把他们撵走啊!”
曹勇喉结艰难地耸动。
赶走?开什么玩笑。
拿棍子敲这帮随时可能躺地上起不来的老祖宗?
正当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爬时,外头街面上,突兀地又炸开一记尖锐的哨子声。
这声哨子又急又利,带了些妇人特有的沙哑喉音。
但那三短一长的节奏,跟刚才刘解放吹的分毫不差。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大门口瞅。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女,齐耳短发,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绿上衣。
她身后黑压压跟着一大群岁数相仿的中年妇女。
这帮人手里家伙事儿带得五花八门,有的攥着大擀面杖,有的拖着笤帚疙瘩。
可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极齐,一踩一个脚印。
带头的妇女卡着点,整齐的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
院里顿时又没音了。
孟城科技的一个程序员扶着眼镜,下巴半天没合上。
带头的短发妇女领着人一路走到刘解放跟前,昂首挺胸大喝一声:“立——定!”
刷! 几十个大妈齐刷刷煞住脚,笤帚和擀面杖往身侧一靠。
带头妇女挺胸抬头,对着刘解放打了个极为标准的军礼,嗓门高亢透亮:
“报告连长!双榆树妇女会集合完毕,请指示!”
刘解放神色一肃,木棍朝老头子队伍旁边一指:“入列,靠边站。”
“等其他队伍到齐,一起治治这些搞破坏的不法分子。”
还有人要来?
东子激动的脸通红,胳膊肘狂捅乔大虎:“虎哥,听见没?后头还有人!”
“太他妈带劲了。”
乔大虎死盯着场中,两手攥拳,也是满脸潮红。
他心说这老头的气势已经把这帮警察死死按了下去。
看这形式,今天这电闸大概率能合上。
孟城科技其他人也跟着在后边咬耳朵,一个个踮着脚跟,眼睛直往新来的年纪大的妇女身上瞅。
听着“别的队伍”几个字,曹勇脑子里的弦彻底绷紧了。
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啪嗒砸在制服肩章上。
这要是再来两拨,就真成群众性事件了。
今天这事可就捅上天了。
他手有些抖,翻开手机,在拨号键上戳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电话一通,他把手机死死压在耳朵上,背过身去,用极快、极轻的声音朝听筒里低吼:
“局长,出状况了!”
“双榆树这边,当地以前的民兵连、妇女会都来了……”
“对……领头的是老连长刘解放……”
“本地供电所的谢伟拉了双榆树的电闸,群众现在情绪极度对立!”
电话打进海淀分局,局长原本正端着茶杯看文件。
一听电话里冒出“民兵连”“刘解放”这几个词,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裤裆上。
局长一秒也没耽搁,抓起桌上的红机直接拨通了区委。
一分钟后,区委书记包海光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大皮椅被猛地顶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包海光一只手死死按着办公桌,话筒紧贴着耳朵,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说什么?民兵连?妇女会?”
“因为什么聚集的?是不是拆迁补偿没谈拢?”
话筒那边,局长的声音满是无奈:“包书记,真不是拆迁。”
“现场汇报说,这帮人的诉求……是先要求供电所合闸送电。”
包海光整个人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沉默了整整好几秒才把这句话消化完:
“合闸送电?咱们海淀区还有地方至今没通上电吗?”
“都解放多少年了,不应该呀?”
局长在电话那头又飞快地解释了几句,说诉求就是合闸送电。
听完,包海光“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合闸!立刻合闸!”
“为了送电这点破事,把这帮老功臣全惊动出来?”
“这要是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
局长在电话里小声嘟囔:
“书记,可前线警察说,双榆树供电所有海淀供电局盖章的检修单,手续上……”
“手续个屁!”包海光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都火烧眉毛了,还手续!”
“手续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立刻通知前线,让人把电闸推上去!一秒钟也不许耽误!”
“先把群众的情绪先安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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