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到脚黑得跟从煤矿里爬出来似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全毁了。
黑油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睫毛粘在一起,眨一下都费劲。
“得先把这玩意儿洗掉……”
他想起刚才从缓坡上往下看的时候,山脚方向有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距离目测也就三四百米。
说走就走。
苏明远一手拎着铁锹,一手抹着脸上的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河边跑去。
野草没膝,坡度不大,但满身的油让他像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油条,每一步都打滑。
越靠近河边,水声越清晰——哗啦啦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玉盘里倒珠子。
河面已经近在眼前了,阳光打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他眯起眼。
“总算到了——”
苏明远加速冲了最后几步。
然后,右脚猛地磕在了什么东西上。
“嘶!”
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接扑了出去!
铁锹脱手飞出,他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撑,整个人“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河边的浅水滩上。
冰凉的河水灌进领口、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操……”
苏明远趴在水里,脸贴着河底的沙石,嘴里灌进半口水,又呛又凉。
“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是石油浇头,又是河里吃屎……”
他骂骂咧咧地从水里撑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绊自己那块石头的方向,心说等老子洗完再跟你算账。
来不及多想,先洗澡。
河水确实凉,但水质好得离谱。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浑浊,水流不急不缓,深度刚好没过小腿。
苏明远蹲在浅水区,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泼,黑油被冲开,顺着水流往下游蜿蜒而去。
他搓了搓胳膊,又撩起T恤搓了搓肚皮——原油粘度高,冷水洗不太干净,但好歹能去掉表面那层最厚的。
搓着搓着,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发现河底的沙子在反光。
不是普通的反光。
是金色的光。
苏明远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把脸凑到水面上方,几乎贴着河面,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河底铺着一层细沙,沙粒之间,密密麻麻地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有人把一袋金粉倒进了河里,然后被水流均匀地铺展开来。
阳光照下去,整条河底都在发光。
不是一小片,不是偶尔几粒。
是整条河。
目之所及,上游、下游,每一寸河底都泛着那种温暖的、沉甸甸的金色光芒。
“金沙?”
苏明远的声音有点发飘。
他颤着手,从河底捏起一小撮沙子,摊在掌心。
普通沙粒、碎石、还有——金色的细小颗粒,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他用拇指碾了碾那些金色颗粒。
质地软,延展性强,不碎不裂,碾过之后微微变形,留下一道薄薄的亮痕。
石英砂硬而脆,一碾就碎成粉。
云母片薄而脆,一捏就裂。
只有一种东西,碾不碎,捏不裂,还能变形——
黄金。
苏明远在石化车间实习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是个杂家,闲聊时讲过:“小苏你知道吗,古时候淘金就是去河里筛沙子。金子密度大,沉底,用簸箕一淘,沙走金留。但凡一条河里金沙含量超过每吨零点五克,就值得开采了。”
而他眼前这条河,目测每捧沙子里金色颗粒的占比——
根本不是零点几克的级别。
他双手捧了满满一把河沙,在水里轻轻晃了几下,细沙被水流带走,掌心里剩下的东西,起码有十分之一是金色的。
十分之一。
“这他妈不是河,这是金矿啊……”
苏明远整个人蹲在水里,有点懵。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在安静地跳着——【02:31:44】。
先是随手一铲喷出石油,现在蹲条河里淘出金沙。
这地方到底是什么,元素周期表主题公园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些金沙是不是真的,身上这层油得先洗。苏明远站起来,想换个干净点的位置继续搓——右脚刚迈出去,脚趾又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嘶——又是你!”
就是刚才绊他那一跤的罪魁祸首。
苏明远低头瞪了一眼,正要骂骂咧咧地一脚踢开——
动作卡住了。
那团东西半埋在河岸边缘的泥土和野草之间,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像块被谁啃过的西瓜。
个头不小,大约有成年男人的脑袋那么大。
刚才摔的时候压根没顾上看,这会儿低头一瞄——那层灰黄色的泥壳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苏明远的目光钉在了上面。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拨开覆在上面的草叶和浮土。
他心脏“咚”了一下。
用力把那东西从泥土里拔出来——沉。
比想象中沉得多。两只手才勉强托住,估摸着得有三四十斤重。
苏明远捧着它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它按进水里搓洗。
泥土和氧化层被水流冲掉,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
金色。
纯粹的、耀眼的、毫不掺假的金色。
表面是天然形成的凹凸纹理,像一团被捏成不规则形状的金属面团,质地致密,手感沉重,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苏明远见过这东西。
不是在现实里见过,是在纪录片里。
央妈有一期节目专门讲过——《地球上最珍贵的天然金块》。
学名叫“自然金块”。
俗称——狗头金。
因为天然形成的大块金矿石形状不规则,有时候长得像狗头,所以叫这个名字。
狗头金极其稀有。
普通的沙金、岩金经过千万年的地质运动碎裂成微小颗粒,散布在河流和矿脉之中。
而狗头金不同——它是在极特殊的地质条件下,金元素高度富集、自然结晶形成的大型天然金块。
全球有记录的超过一公斤的狗头金,总共不超过一万块。
单块重量超过五公斤的,几乎每一块都有名字,被博物馆收藏或被富豪以天价竞拍。
而苏明远手里这块——
西瓜大小,三四十斤重。
就这么大咧咧地半埋在河岸边上,拱出一截土面,等着绊人。
苏明远捧着这块狗头金,蹲在河里,半天没说话。
水流从他膝盖两侧分开,哗哗地响。
河底的金沙在阳光下闪烁,远处那个铁锹戳出来的孔洞还在往外冒着黑色的原油,空气里混合着青草香、石油味和河水的清凉气息。
荒谬。
太荒谬了。
“我到底……是走了什么运?”
苏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块沉甸甸的狗头金,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山清水秀的无人之境。
脚下是石油,河里是金沙,绊脚石是狗头金。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蹲在出租屋里数着最后五块三毛四发愁,想着明天被赶出去以后要睡天桥还是睡公园。
而现在——
视野右上角,蓝色的数字还在安静地跳动。
【02:34:51】
半小时不到。
苏明远慢慢站起来,把狗头金抱在胸前,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河边。
他盯着那串倒计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倒计时归零后,他会被传送回去吗?
如果会……
他低头看了看腋下那块狗头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还在冒油的草地。
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迷茫、自嘲和认命。
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才有的、危险的、精准的光。
“这些黄金我能带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