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平的声音。
苏明远转过身,看到赵平站在万年灵药旁边的石壁脚下,正指着墙根处的什么东西。
而石壁的底部则是被一丛不知名的藤蔓遮了大半,藤蔓后面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石头。
赵平已经把藤蔓扒开了。
是一块石碑。
高大概一米二,宽半米左右,厚度有一巴掌。
材质和谷地四周的石壁不一样,颜色更深,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
石碑正面刻着字。
竖排,从右往左,密密麻麻刻了大半块碑面。
字迹很工整,笔画刻得很深,边缘还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刻字的时候用了灵力。
苏明远看了两眼,一个字都不认识。
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
笔画繁复,结构方正,有点像篆书,但比篆书复杂得多,每个字的笔画起码有二三十笔。
“有人认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苏明远问。
几个凑过来的人都摇头。
韩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她认识药草,但不认识字。
陶哲走到石碑前面,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看了第二行、第三行。
然后他直起身子。
“我认识。”他说。
苏明远看他。
“这种文字和驭灵真人玉简上用的是同一套体系。”陶哲说,“当初归墟项目破译驭灵真人的卷轴和玉简的时候,我跟着古文字组学了大半个月。这种字的结构规律我基本掌握了,虽然不能保证每个字都认得,但大意能读出来。”
“翻译一下吧。”苏明远说。
陶哲重新弯下腰,右手食指点在石碑第一行的第一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顺。
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字顺得很快,有的字要停下来想一想。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直起身子。
“这块碑记录的是这片药田的归属和用途。”陶哲说,“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他清了清嗓子。
“丹鼎天宫外药田第七圃,专供宫中炼丹所用。田中灵药按品阶分区种植,由外门弟子轮值照料。此圃为丹鼎天宫七座外药田中最大者。”
陶哲念完,转头看向苏明远。
“丹鼎天宫。”苏明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陶哲说,“一个名字。应该是某个势力,或者某个宗门的名字。”
苏明远沉默了几秒。
丹鼎天宫。
七座外药田。
这里是其中最大的一座。
也就是说,这附近可能还有其他的药田。
而且还只是“外药田”。
外药田。
那就还有内药田。
苏明远看了一眼四周种满灵药的梯田,又看了一眼石壁尽头那三株被禁制保护的万年灵药。
这是最大的一座外药田,里面就已经有万年灵药了。
那内药田里会有什么?
苏明远没有再想下去。
他看向陶哲。
“碑上还有别的内容吗?”
陶哲又弯下腰看了一遍碑文的下半部分,逐字辨认了一阵。
“还有一段。”他说,“但后半段有几个字我拿不准,只能读个大概。”
“说。”
陶哲的手指点在碑文下半段的第一个字上。
“……天宫筑基弟子三十万……丹道为宗……炼丹之术冠绝……”
陶哲念到“三十万”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队伍里更是一下子炸开了。
“三十万筑基弟子?”赵平第一个叫出来,“一个宗门就有这么多?”
“这得多大的地盘?”旁边一个武者接了一句。
孙磊在后面算了一下:“咱们大夏现在所有筑基期的修炼者加起来都不到三个,人家一个宗门竟然有三十万。”
苏明远没说话,但心里也在掂量这个数字。
三十万弟子。
大夏目前筑基期的修士只有两个人——陈榕和林晚。炼气期的武者倒是有几十万,但大多数还在一阶二阶晃悠,能到五阶大宗师的都是凤毛麟角。
一个丹鼎天宫,弟子数量就和大夏全部修炼者差不多。而且人家是以炼丹为主业的宗门,光外药田就有七座,最大的一座里面种着万年灵药。
这个体量,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陶哲继续往下念碑文后面的内容。
“……丹道为宗……炼丹之术冠绝……”
他又辨认了几个字,摇了摇头。
“后面几个字实在认不全了,但大意是说丹鼎天宫在炼丹一道上的地位很高,可能是最擅长炼丹的宗门之一。”
韩莉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等等。”
众人看她。
韩莉的眼睛转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东西。
“你们说,这个丹鼎天宫,一个以炼丹为主的宗门,三十万弟子——它有没有炼丹传承?”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炼丹传承。
不是丹方,不是笔记,不是零碎的记录。
是系统的、完整的、从入门到精通的炼丹传承。
大夏现在靠的是什么?驭灵真人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几张丹方,御兽真人笔记里的只言片语,再加上韩莉和孙良师徒俩摸着石头过河。
每一次炼丹都是在试错,炸炉率高得吓人,药材浪费了不知道多少。
因为没有传承。
那些丹方只告诉你用什么药、比例多少,但不告诉你火候怎么控制,灵力什么时候注入,药材投放的先后顺序差一步会怎么样。
这些东西,只有传承里才有。
“如果丹鼎天宫真的有完整的炼丹传承……”陶哲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如果大夏能拿到这份传承。
回春丹可以量产,聚灵丹可以量产,龙虎丹、回灵丹、凝神丹、铸体丹,全部可以量产。
韩莉不用再一炉一炉地试错了。
归墟·医典项目不用再等了。
甚至整个大夏的修炼体系,都会因为丹药的充足供应而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但苏明远没有跟着兴奋。
他看了一眼石碑上的文字,又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先别急着高兴。”他说。
众人看他。
“三十万筑基弟子的宗门。”苏明远说,“这个规模,里面得有多少高手?不说化神期,光元婴期的修士怕是就不止一两个。”
他的语气很平。
“消灭一个元婴中期的驭灵道人,大夏动用了五枚盘古。一个金丹后期的御兽真人,两千台机甲围着打才磨死。”
“三十万弟子的宗门,不是我们现在碰得起的。”
队伍里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那股兴奋劲消了大半。
道理大家都明白。这种体量的势力,大夏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够看。就算人家随便派几个长老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就在这个时候,陶哲开口了。
“组长,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陶哲没有看苏明远,而是看着洞口的方向。
“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死气。”
苏明远没说话,这个他早就注意到了。
从落地的那一刻起,空气里除了药香外,还有一股儿浓郁的血腥味。
“还有外面那些骷髅。”陶哲继续说,“漫山遍野的人形骸骨,数量少说也有数百万具。”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我有一个想法。”
“说。”苏明远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陶哲指了指石碑上“丹鼎天宫”四个字,“这个宗门已经灭门了。”
谷地里安静了。
溪水流过沟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你们想想看。”陶哲说,“如果丹鼎天宫还在,这么珍贵的药田怎么可能没有人看守?七座外药田最大的一座,万年灵药长在里面,洞口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三十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没有任何人拦,也没有任何阵法主动攻击我们。”
“藏息阵虽然还在运转,说明布阵的人当初手艺很好,阵法能自行维持很久。但维持阵法和有人值守是两回事。”
他看了苏明远一眼。
“一个三十万弟子的宗门,把最大的药田扔在这里没人管。”
“只有一种解释,丹鼎天宫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