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和牛仔背带裤,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此刻写满了惊慌失措。
“我……我跑太急了没看路……姐姐你的衣服……我、我赔你干洗费!”女孩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想去掏口袋,又发现自己好像没带钱包,急得眼圈都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林晓薇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冰咖啡带来的凉意,似乎顺着皮肤渗进了骨头缝里。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内衣的轮廓,难堪又狼狈。周围隐约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为什么……连安安静静地走个路,都能遇到这种事?
离婚。净身出户。找不到工作。现在,当街被泼了一身咖啡。
她的人生,还能更糟糕一点吗?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逼回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街上哭。
“没关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甚至有些陌生,“不用赔。”
她弯腰,想捡起掉在地上的饼干袋——那里面还有几块没吃完的饼干,是她今天的午饭。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个皱巴巴的袋子。
林晓薇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女孩身边。
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气质很冷,像秋日清晨覆了薄霜的金属,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他站在那里,周遭嘈杂的声音似乎都自动退开了些。
“小悠。”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怎么回事?”
“哥!”被叫做小悠的女孩像看到了救星,语速飞快,“我不小心撞到这位姐姐,咖啡全泼她身上了!怎么办啊……”
男人目光扫过林晓薇胸前那片狼藉,又很快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很平静地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受损程度。
这种目光,比周围的打量更让林晓薇感到难堪。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试图遮挡。
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抽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又从钱夹里取出几张红色钞票,一起递到林晓薇面前。
“干洗费用。”他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平淡,“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按名片联系。”
公事公办,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关心,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林晓薇看着那只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名片是磨砂质感,上面简洁地印着“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 陆子谦”的字样。旁边是几张一百元钞票,崭新挺括。
她应该接过来。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可是,强烈的自尊心和此刻极度的狼狈感在她心里激烈交战。接受这笔钱,像在接受施舍。不接受,她难道要穿着这身湿透的衣服走回去吗?干洗费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最终,现实压倒了骄傲。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名片和钞票。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男人的手指,冰凉而干燥。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该道歉的是我们。”陆子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妹妹,“走吧,你约的时间要迟到了。”
“姐姐真的对不起!”陆小悠又鞠了一躬,这才被哥哥拉着,匆匆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主角退场,只剩下她这个狼狈的配角,站在原地,承受着还未散尽的尴尬。
林晓薇攥紧了手里的名片和钞票。名片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深褐色的污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周围偶尔还有目光扫过,带着探究。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把钞票塞进口袋,捏着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快步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喧嚣。
可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外到内。
那张无意间闯入她世界的名片,被她紧紧捏在指间,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尴尬的注脚。她甚至没有仔细去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这张看似冰冷的纸片,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微弱光亮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