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
林晓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仿佛刚刚完成一场逃亡。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吝啬的光线。霉味、灰尘味、还有她自己身上浓烈的咖啡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来。
低下头,胸前那片深褐色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刺眼。湿透的棉质衬衫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奶精的甜腻和咖啡的苦涩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一个毛孔。
她突然想起周宇辰曾经说过的话——“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油烟味。难闻死了。”
现在她身上是咖啡味。
但那种被嫌弃、被审视的感觉,竟然如此相似。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林晓薇才撑着门板缓缓站起来。
她走到那张二手书桌前——那是苏蔓从朋友那里淘来的,桌角有磕碰的痕迹,桌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手。
掌心被名片坚硬的边缘硌出了深深的红印。几张一百元钞票皱巴巴地蜷在一起,被手心的冷汗微微浸湿。
她先展开钞票,一张,两张,三张。
三百块。
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算小数目。够买一个星期的菜,或者交半个月的水电费。
她把钞票放在桌上,抚平褶皱。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仪式。
然后,她拿起那张深灰色的名片。
磨砂质感,触手微凉。设计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正中央只印着两行字:
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
陆子谦
没有头衔,没有花哨的logo,连电话号码的字体都选得克制而低调。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纹,像是某种抽象的光影图案。
“陆子谦。”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看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处理问题”。
“干洗费用。”
“如果有其他问题,可以按名片联系。”
公事公办。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林晓薇忽然想起大学时,她陪周宇辰参加他公司年会。周宇辰当时还是个普通职员,小心翼翼地给领导敬酒,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领导接过酒杯,随意抿了一口,眼神扫过周宇辰,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时的周宇辰,和刚才那个男人,处在天平的两端。
一个卑微讨好,一个矜贵疏离。
而她呢?
她曾经是那个站在卑微者身边、同样被忽视的女人。而今天,她是被那个矜贵者“处理”的“问题”。
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不是为周宇辰,是为曾经那个以为“婚姻是归宿”的自己。
她摇摇头,把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英文:“Capture the Crack of Time.”
捕捉时间的裂缝。
很文艺,也很……玄妙的一句话。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人生——不正是一道巨大的、丑陋的裂缝吗?
离婚是裂缝,失业是裂缝,此刻身上的咖啡渍也是裂缝。
而这个叫陆子谦的男人,他的工作室要捕捉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她不知道。
也不想去深究。
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去琢磨什么“时间的裂缝”。她需要面对的是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是下一顿饭在哪里,是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林晓薇站起身,走到角落那个简易布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然后,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
湿冷的布料从皮肤上剥离,带来一阵战栗。她低头,看见胸口那片皮肤被冰咖啡浸得有些发红。白色的文胸边缘也沾了一点褐色。
真狼狈。
她迅速脱下衬衫,换上干净的T恤。棉质的柔软触感包裹住身体,终于带来一丝暖意。
脏衬衫被她捏在手里。上好的棉质面料,是她三年前买的,当时还觉得便宜,穿到现在已经有些旧了,袖口起了毛球,领子也有些松垮。
三百块干洗费?
她苦笑。这件衣服本身都不一定值三百块。送去干洗店,最少也要四五十。剩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