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钞票上。
剩下的钱,可以让她多撑几天。
自尊心在尖叫:这是施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随手丢出来的打发叫花子的钱!
可现实冷冷地反驳:没有这几百块,你连叫花子都不如。叫花子至少能拉下脸去乞讨,你能吗?
她捏着衬衫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慢慢松开手,走到狭窄的卫生间。老式的蹲坑,瓷砖发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色的浑浊,过了一会儿才变清。
她把衬衫浸入水池,倒了点最便宜的洗衣液。褐色污渍晕开,清澈的水很快变成浑浊的咖啡色。她用力揉搓,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洗不掉的。
这种污渍,不用专业清洗剂很难彻底去除。就算洗掉了,也会留下淡淡的痕迹。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永远会在那里。哪怕表面看起来干净了,你自己知道,那个印记还在。
她停下动作,看着水池里那件被揉成一团的衬衫。白色布料上,深褐色的污渍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忽然,她抓起衬衫,用力拧干。水哗啦啦流下。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窗户,把湿漉漉的衬衫挂在窗外老旧的晾衣架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楼下水泥地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吹过来,衬衫在风里摇晃,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林晓薇站在窗边,看着那件衬衫。阳光透过湿透的布料,隐约能看到深色的污渍轮廓。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
三百块钱还摊在那里。深灰色的名片在旁边。
她拿起名片,再次看向那行小字:“Capture the Crack of Time.”
捕捉时间的裂缝。
如果时间的裂缝可以被捕捉,那她希望有人能捕捉到她人生里最黑暗的这道——然后,把它变成光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了。
太矫情了。也太不切实际。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文艺的救赎,是一份能让她活下去的工作。
她翻开手机,再次点开招聘软件。密密麻麻的岗位要求跳出来,每一个都在提醒她:你与社会脱节五年了,你什么都不会,你年纪不小了,你没有竞争力。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停住。
呼吸变得困难。
那种熟悉的、快要溺毙的感觉又来了。
她猛地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不能崩溃。林晓薇,你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直到胸腔发疼,才慢慢放下手。
目光落在桌上的名片上。
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
摄影……工作室。
她大学学的是设计,和摄影不算完全对口,但至少都算视觉艺术。她曾经也喜欢拿着相机到处拍,虽然只是业余爱好。后来结婚,周宇辰说“玩相机烧钱又没用”,她就把那台入门单反收起来了,再后来,好像在一次大扫除时被当做“没用的东西”扔掉了。
如果……如果去这种地方工作呢?
哪怕只是打杂?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但确实有光。
可下一秒,她又自己掐灭了它。
人家那种工作室,一看就很高端。那个陆子谦,气质穿戴都不是普通人。他随手就能拿出三百块当干洗费,他的工作室,怎么可能要她这种毫无经验、年近三十、婚姻失败的女人?
今天这场偶遇,对他来说恐怕转瞬即忘。那张名片,大概和他发给其他任何需要“处理”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
她不该胡思乱想。
林晓薇把名片拿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她用来装重要零碎物品的。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余额都不多),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
她把名片放了进去。
深灰色的卡片,混在一堆证件里,显得格格不入。
盖上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好了。
这场意外的狼狈,这个陌生男人的名片,这笔三百块的“赔偿”,都该被收起来了。
就像那件沾了咖啡渍的衬衫,洗干净(或者洗不干净),晾干,然后要么继续穿,要么扔掉。
生活还要继续。
她走到窗边,衬衫还在风里摇晃。污渍在阳光下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桌上那三张红色的钞票,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现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