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快递员敲开了出租屋的门。
一个大纸箱,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熟悉的物业标签——是林晓薇托物业帮忙从旧家寄出的最后一批私人物品。
她签收,道谢,然后费力地将纸箱拖进屋里。
箱子不重,但体积很大。她找来剪刀,沿着封箱胶带划开。
纸箱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涌出来——那是那个家里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昂贵的香薰、实木家具,还有周宇辰惯用的须后水的味道。
她顿了顿,才伸手进去。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摞书。都是她大学时期买的艺术设计类书籍,有些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她当年做笔记留下的折痕。《色彩心理学》《平面构成》《世界摄影史》……这些书曾经被她视为珍宝,后来被周宇辰说“占地方”而塞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柜子。
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在墙角垒好。
接下来是几个相框。有她和大学同学的合影,有她以前获奖时的照片,还有一张她和母亲在老家门口的合照——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没白这么多,笑容也真切些。所有的相框里,都没有周宇辰。
她特意挑出来的。
然后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她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杯身有几处磕碰掉漆的痕迹;几本厚厚的速写本,里面是她当年随手画的草图和设计构思;一个装满各种笔的笔筒;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收集的树叶标本、好看的糖纸、旅游时的门票存根……
每一个物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林晓薇”这个人,在成为“周太太”之前的样子。
纸箱渐渐见底。
林晓薇的手碰到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件叠放整齐的男士衬衫。深蓝色,棉质,领口和袖口都有些轻微的磨损。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拎起衬衫,抖开。确实是周宇辰的衬衫,而且是旧款,至少是两三年前的款式了。她记得这件衣服,因为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线头脱线,她曾经说过要帮他缝,后来忘了,再后来……他大概也不穿了。
怎么会混在她的东西里?
大概是整理时匆忙,物业的人随手塞进来的。
她皱了皱眉,准备把这件衬衫放在一边——等会儿下楼时顺便扔到旧衣回收箱里。
就在她要将衬衫对折起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领口内侧。
动作猛地僵住。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呼吸停滞。
血液倒流。
她死死盯着衬衫领口靠右的位置——那里,一抹鲜红刺目的印记,像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痕,又像一朵恶毒绽放的毒花,赫然烙在浅蓝色的布料上。
口红印。
颜色是张扬的正红,带一点橘调,质地看起来是哑光的。边缘不算太清晰,像是蹭上去的,但正因为这种“蹭”的痕迹,反而更显得……暧昧。
林晓薇的指尖开始发凉。
她不用去翻自己的口红。她从来不用这个颜色。她所有的口红,都是周宇辰说过“合适”的色系——豆沙粉、奶茶色、淡淡的橘,温柔,低调,不扎眼。
而这个颜色,是嚣张的,是耀武扬威的,是生怕别人看不见的。
像极了苏晴那个人。
她捏着衬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骨头的形状。
衬衫柔软的棉质布料在她手中扭曲、变形。
领口那抹红,却像有了生命一样,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旋转、狞笑。
“宇辰哥,今晚很开心,谢谢你送的项链……”
“你除了做饭,还会什么?”
“黄脸婆一个……”
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像一场迟来的海啸,将她自以为已经筑起的心防冲得七零八落。
她以为她可以冷静。
她以为签下离婚协议、搬出那个家、开始为生计奔波,就代表她走出来了。
她甚至以为,那天在街头被泼咖啡、接受陌生男人的“赔偿”,已经是新生活的狼狈开端,而过去已经被她狠狠甩在身后。
可是没有。
过去从未远离。它就像这抹藏在领口内侧的口红印,平时看不见,却总在不经意间跳出来,狠狠扇她一耳光,提醒她:看,你曾经多么愚蠢,多么失败。
林晓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肉馅,咚咚咚地响。
这些鲜活的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手里这件衬衫,和衬衫上那抹刺眼的红。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闷的、钝钝的疼。
不是撕心裂肺,而是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又冷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