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周宇辰很晚回家,衬衫上沾了香水味。她问起,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客户的女助理喷的,熏死人了。”
她信了。
后来还有好几次,他领口沾了粉底印,他说是“同事聚会玩游戏不小心蹭到的”。
她也信了。
为什么不信呢?那是她爱了八年、结婚五年的丈夫。她以为他们的婚姻纵然平淡,至少还有基本的忠诚和尊重。
现在想来,每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都是扇在她脸上的巴掌。只是当时的她,被所谓的“爱”和“家”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心甘情愿地装傻。
不。
不是装傻。
是蠢。
蠢到以为付出就有回报,以为忍耐就能换来珍惜,以为把自我压缩到最小,就能维持一个完整的家。
“呵……”
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笑自己。
笑那个曾经捧着结婚戒指、以为握住了一生幸福的林晓薇。
笑那个在周年纪念日准备一桌子菜、等到深夜的林晓薇。
笑那个发现暧昧短信时还试图沟通、还心存幻想的林晓薇。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疼。
清晰的疼痛,让她从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漩涡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抹口红印。
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刺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看吧,林晓薇。
这就是你曾经视为一切的男人。
这就是你付出了五年青春和全部自我的婚姻。
它不值得你流一滴眼泪。
她捏着衬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拉开了窗帘。
炽烈的午后阳光瞬间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无所遁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那抹口红印在强光下,红得更加刺眼,几乎有些狰狞。
她推开窗户。
热风涌进来,带着夏日的燥意。
她将衬衫拎出窗外,悬在六楼的高空。深蓝色的布料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屈辱的旗帜。
只要松手。
松手,这件承载着背叛证据的衬衫,就会飘下去,落在肮脏的地面,或者被风吹到不知名的角落,最终被当做垃圾处理掉。
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一起扔掉。
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她没有松手。
而是将衬衫收了回来。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锈色的水流了一会儿才变清。她把衬衫领口那抹红对准水流,用力搓洗。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冲过布料。
鲜红的颜色在水流中晕开,变成淡粉色的浑浊液体,顺着水池边缘流下去。
她挤了大量的洗衣液,揉搓,挤压,再揉搓。
泡沫越来越多,白色覆盖了蓝色。
她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皱,久到手心因为用力搓洗而微微发红发疼。
然后,她拧干衬衫。
领口的位置,依然能看到一片淡淡的、顽固的粉色痕迹。像一块褪了色的疤。
洗不掉了。
就像有些事,发生了,就永远会留下印记。
她看着那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剪刀。
“咔嚓——”
干净利落的一剪,沿着衬衫领口,将那一小块带着淡粉色印记的布料,整整齐齐地剪了下来。
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布,落在水池边缘。
她将剩下的、完好的衬衫部分,再次用清水漂洗干净,拧干,然后走到窗边,挂在了晾衣架上。
深蓝色的衬衫在风里舒展开来,湿漉漉地滴着水。领口处那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像一个伤疤被挖掉后,留下的空洞。
林晓薇回到卫生间,捡起水池边那块小小的、湿透的布片。
上面淡粉色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见。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
身份证、银行卡、离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深灰色的名片。
她把那块湿漉漉的布片,放在了名片旁边。
深灰色的精致卡片,旁边是一小块皱巴巴、湿漉漉、带着污渍的蓝色布料。
看起来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和谐。
一个代表着未知的、也许可能的未来。
一个代表着确凿的、鲜血淋漓的过去。
她盖上盒盖。
“咔哒。”
锁住了。
然后,她走回纸箱边,将拿出来的书、相框、杂物,一样一样仔细整理好,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给它们找到新的位置。
动作很慢,但很稳。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还在吹,晾衣架上那件缺了一角的蓝色衬衫,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