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搜索职位。
筛选条件：本地，设计/美术/摄影相关，学历本科，经验……她犹豫了一下，勾选了“不限”和“1年以下”。
页面刷新。
密密麻麻的职位跳出来，每一个都像在冲她招手，又像在无声地嘲讽。
平面设计师要求：3年以上相关经验，有成熟作品集，熟练使用最新版设计软件，有独立完成项目能力……薪资：8-12K
UI设计师要求：5年以上互联网行业经验，精通交互设计，有上线作品……薪资：15-25K
摄影助理要求：摄影专业毕业，1年以上影棚工作经验，熟悉器材，能接受高强度加班……薪资：4-6K
她一条条往下翻，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些要求像一堵堵高墙，把她死死挡在外面。三年经验，五年经验，成熟作品，独立项目……她没有，一样都没有。
五年前，她或许还能拼一拼。可现在，她二十八岁，五年空窗，专业技能停留在五年前，和社会完全脱节。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她。
她退出筛选，重新搜索，这次只输入两个字：“文员”。
职位更多了。
行政文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熟练使用Office，有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薪资：3-5K
前台接待要求：形象气质佳，沟通能力强，年龄25岁以下……薪资：3-4K
客服专员要求：能适应轮班制，有耐心，抗压能力强……薪资：3.5-4.5K
年龄25岁以下。
她二十八岁。
林晓薇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房间里很闷，霉味混着她刚才吃的馒头豆浆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残留的油烟味。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喇叭声、引擎声、行人的说话声……这座城市正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每个人都好像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
只有她，被困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面对一个苍白无力的简历，和一份撑不过一个半月的存款。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吓了一跳，拿起来看——是招聘APP的推送。
「【急招】餐厅服务员，包吃包住，月薪3500+提成，当天面试当天上岗！」
「【高薪】外卖员，多劳多得，月入过万不是梦！」
「【零门槛】电话销售，无责底薪3000，高额提成，欢迎挑战！」
一条接一条，像在提醒她：你看，你也不是完全没选择。去端盘子，去送外卖，去打电话推销……
那些工作，能让她活下去。
可是然后呢？
五年后，三十三岁，她还在端盘子吗？十年后，三十八岁，她还在送外卖吗？
她想起大学时，老师拿着她的毕业设计说：“林晓薇，你的色彩感觉非常好，坚持下去，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
她曾经也相信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林晓薇女士，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本期账单金额6843.50元已出，还款日10日前，请及时还款。如需分期……」
信用卡账单。
对了，还有这笔债。
她昨天挂失了副卡，但主卡在周宇辰那里，账单还是夫妻共同债务吗？离婚协议还没签，法律上怎么界定？
又是一团乱麻。
她需要找个律师咨询。可律师费呢？按小时收费，她付得起吗？
林晓薇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抱紧膝盖。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书桌前。
重新打开招聘网站，重新点开她的简历。
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她把“全职太太”删掉了。
改成：“2018-2023年：家庭项目管理与资源统筹。”
然后，在下面补充：
负责家庭五年期财务规划与预算执行，实现年度开支优化15%\
独立策划并执行多次家庭大型活动（婚礼、节日聚会、亲友接待）\
协调维护家庭社交网络与亲属关系\
持续自学设计软件更新与摄影理论，保持专业敏感度
写完后，她读了一遍。
有点可笑，对吧？把家务活包装成“项目管理”，把买菜做饭说成“资源统筹”。
可是，这五年，她确实在管理一个家，一个两百平米的空间，一个两个人的生活。她需要精打细算，需要规划统筹，需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水电坏了，亲戚来访，节日礼物，人情往来……
这些不是“技能”吗？
她不知道。
但她只能这么写。
保存简历，她开始投递。
不再只看那些光鲜的设计师职位。她投了“行政助理”，投了“前台文员”，投了“活动执行”，甚至投了“摄影工作室的杂务助理”。
每投一份，就在笔记本上记下：公司名称，职位，投递时间。
投到第十份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晓薇心跳猛地加速，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喂，您好？”
“请问是林晓薇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
“是，我是。”
“我这边是‘悦然文化传媒’，看到您投递了我们行政助理的简历。请问您下午两点有时间来面试吗？”
“有！有时间！”林晓薇声音都在抖。
“地址我短信发您。请带好简历和身份证。”
“好的，谢谢！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晓薇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有面试了。
第一个面试。
她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那家公司——“悦然文化传媒”，行政助理，月薪3500-4500。
不高，甚至很低。
但如果能成，她下个月就有收入了。她就能付得起房租，吃得起热饭，不用再数着存款过日子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简易布衣柜前，开始翻找下午面试要穿的衣服。
动作很急，很用力。
像在抓住一根终于垂下来的、细细的绳索。
窗外，阳光正盛。
这座城市不会等她，时间不会等她，账单不会等她。
她能做的，只有抓住眼前这一点点光，然后，拼命往上爬。
哪怕姿势狼狈，哪怕前路未卜。
这是生存的第一课。
而她，必须及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