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林晓薇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昨天那件沾了咖啡渍的已经洗干净晾起来了，这是她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职业装。
黑色西装裤是五年前买的，腰身有些松了，她用皮带紧紧束着。
头发梳成简单的低马尾，化了淡妆，努力遮住眼底的疲惫和黑眼圈。
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简历、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支笔。
电梯门映出她的样子：拘谨，紧绷，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叮——”
电梯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按下8楼。
“悦然文化传媒”的前台很小，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接电话。
林晓薇报了名字和预约时间，被领到旁边一个小会议室等着。
会议室玻璃墙是透明的，她能看见外面办公区的景象。
开放式工位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对着电脑忙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咖啡香和纸张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自己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虽然公司小，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案子，和同事争论设计稿，熬夜赶进度，累但充实。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个误入的旁观者。
“林小姐？”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晓薇赶紧站起来：
“您好。”
“坐吧。”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简历，
“林晓薇，28岁，视觉传达专业……哦，有五年的空窗期？”
语气很平淡，但“空窗期”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
“是的，”
林晓薇努力让声音平稳，
“这五年我在家……”
“家庭主妇？”
女人抬眼看了看她。
“……是的。”
林晓薇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人点了点头，继续看简历：
“你写的这个‘家庭项目管理与资源统筹’……是什么意思？”
“就是，管理家庭日常事务，财务规划，活动策划……”
“也就是做家务，对吧？”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
“林小姐，我们招聘的是行政助理，需要处理公司日常行政事务、接待客户、协调会议、处理文件。这些和你做的家务，可能不太一样。”
林晓薇感觉脸颊在发热：
“我学习能力很强，可以很快上手……”
“我相信。”
女人打断她，
“但我们更希望招一个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行政工作看似简单，其实很琐碎，需要熟悉流程，有应变能力。你五年没接触社会，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能和现在的职场节奏有点脱节。”
女人最后说，
“而且，我们公司节奏很快，经常需要加班。你刚重返职场，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培养新人。”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林晓薇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我理解。”
她听见自己说，
“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我会比任何人更努力……”
“林小姐，”
女人合上简历，语气变得公式化，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如果有后续安排，人事会在一周内通知你。今天谢谢你来面试。”
逐客令。
林晓薇站起来，接过对方递回来的简历。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谢谢您的时间。”
她低声说，转身走出会议室。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8，7，6……
心里那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不，甚至不是冷水，是礼貌的温水。
不烫，但足够让那点火星彻底熄灭。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手机震了一下。
是招聘APP的推送：「您投递的“前台文员”岗位已查看，请保持电话畅通。」
已查看。
但没通知面试。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招聘启事：「店员，月薪3000，包一顿工作餐。」
她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千块，包一顿饭。
如果去这里，她下个月就能有收入。不用再担心饿肚子。
可是……
她想起刚才会议室玻璃墙外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坐在电脑前的人，那些在职场里奋斗的人。
如果她进了便利店，五年后，十年后，她还能回到那个世界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晓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
“喂您好！”
“是林晓薇吗？我这边是‘创想设计工作室’，看到你投了活动执行助理的简历。现在方便电话沟通一下吗？”
“方便！方便的！”
她连忙走到路边相对安静的地方。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速很快：
“你简历上写有活动策划经验？具体做过什么？”
“我……策划过家庭聚会，节日活动，婚礼筹备……”
林晓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信。
“家庭活动啊。”
对方顿了顿，
“我们主要是做商业活动，发布会、品牌路演、展会这些。你了解吗？”
“我了解一些，我可以学……”
“那你用Excel吗？做活动预算表、物料清单、人员安排表，熟练吗？”
林晓薇噎住了。她会用Excel，但仅限于简单的记账。复杂的函数、数据透视表、宏……她已经五年没碰过了。
“我……基础操作会，复杂的可能需要重新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小姐，说实话，”
对方的声音变得直接，
“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五年没工作，专业技能肯定生疏了。活动执行这行压力很大，经常要熬夜布场、盯现场、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你刚回职场，身体和精神能跟上吗？”
“我能！”
林晓薇急切地说，
“我不怕辛苦，真的……”
“不是怕不怕辛苦的问题。”
对方打断她，
“是我们没时间带你。一个活动几十万上百万的预算，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们需要的是来了就能干活的人，不是需要从头教起的学徒。”
“……”
“这样吧，简历我们先留着，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
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林晓薇还举着手机，站在街边，像个傻子。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第二个。
第二个拒绝。
这次连面试机会都没有，一通电话就判了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