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放下手机，打开招聘APP。上午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状态陆续变成了“已查看”，但没有一个变成“邀约面试”。
她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
路过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下棋。她看见一个老奶奶提着菜篮子，慢慢走过。
如果她现在放弃，几十年后，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提着廉价的菜篮子，住在老旧的房子里，靠着微薄的积蓄或子女的接济过日子？
不。
她不能。
她拐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十五块钱，一荤一素，米饭免费续。
坐在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吃着。菜很油，肉有点柴，但她吃得很认真。
必须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林晓薇女士，您好。我司已收到您的简历，经初步评估，您的背景与“平面设计助理”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暂不考虑安排面试。感谢您的关注。」
第三个。
她放下筷子，盯着那条短信。
“存在一定差距”。
多委婉的说法。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还是设计新人时，也经常被拒。但那时她年轻，有冲劲，觉得被拒是正常的，继续投就是了。
可现在，她二十八岁，五年空窗，每一次拒绝都像在脸上扇一巴掌，提醒她：你落后了，你跟不上了，你被淘汰了。
吃完饭，她继续去面试。
第三家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商住楼里，公司很小，只有五六个工位。面试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油腻。
他拿着林晓薇的简历，扫了两眼，嗤笑了一声。
“家庭主妇想重返职场？”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林小姐，不是我说你，难度很大啊。”
林晓薇手指收紧。
“你知道现在职场竞争多激烈吗？每年多少毕业生涌进来，年轻，肯熬夜，学习能力强，工资要求还低。”
男人用笔敲着桌子，
“你二十八了，五年没工作，结婚生孩子了吗？”
“……没有。”
“哦，那还好。要是生了孩子，更麻烦，整天请假带孩子看病、开家长会，哪个公司受得了？”
男人自顾自地说，
“就算没孩子，你这个年纪，马上也要考虑生育问题了吧？公司培养你两年，你怀孕休产假了，公司不是白投入了？”
林晓薇感觉血液往脸上涌。
“我不会……”
“别说不会，这种事谁说得准？”
男人摆摆手，
“说白了吧，林小姐，我们小公司，经不起折腾。我们需要的是能稳定干活的，不是来过渡一下、随时可能因为家庭原因辞职的。”
他站起来，把简历递还给她。
“我劝你啊，要是真急着用钱，不如去超市、餐馆找个活儿先干着。职场这条路，对你来说，可能已经断了。”
断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她心里。
林晓薇接过简历，纸张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道别，转身就走。
走出那栋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高峰开始，街道上车流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匆忙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像巨大的、透明的蜂巢。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在加班？在开会？在为了项目拼搏？
那些灯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手机震动，是苏蔓发来的微信：「薇薇，面试怎么样？别灰心啊，第一家不行还有第二家！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炖了汤！」
林晓薇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红了。
她打字：「不用了蔓蔓，我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发送。
她不敢去。不敢让苏蔓看到她这副样子——精心打扮出门，灰头土脸回来，手里还捏着那份没人要的简历。
公交车摇晃着向前。
她靠着车窗，玻璃冰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和现在的职场节奏有点脱节。”
“我们需要的是来了就能干活的人。”
“家庭主妇想重返职场？难度很大啊。”
“职场这条路，对你来说，可能已经断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她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一点信心。
五年。
原来五年的空白，这么难填补。
原来社会的门，对离开太久的人，关得这么紧。
到站了。她下车，走回那个老旧的小区。
上楼时，在楼梯间遇到住在隔壁的阿姨。阿姨拎着菜篮子，看了她一眼，随口问：“姑娘，找工作找得怎么样啦？”
林晓薇挤出一个笑：“还在找。”
“慢慢找，不急。”阿姨说，“不过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不如考虑考虑再嫁人？女人啊，终究还是要有个依靠……”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
她快步上楼，开门，进屋，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简历从手里滑落，散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纸，看着上面精心包装过的文字，突然觉得可笑。
什么“家庭项目管理”，什么“资源统筹”，什么“持续自学”……
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五年什么都没干”的遮羞布。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
屋里没开灯，一片黑暗。
她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原来最打击人的不是背叛，不是离婚，不是净身出户。
而是当你真的想重新开始时，发现整个世界都在对你说：不，你不行，你晚了，你出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