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越来越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顺着布满灰尘的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起一洼浑浊的水。风声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凌晨一点的老旧小区,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雨中沉睡。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从楼下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电视光,勉强勾勒出水泥台阶粗糙的轮廓。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在风雨声的包裹下几乎微不可闻。
但这一次,不是幻觉。
屋内,林晓薇蜷缩在地板上,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部针扎似的疼。湿透的睡衣黏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阵阵灼热从体内往外涌。
她已经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
从傍晚开始的高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她的意识。
她记得自己挣扎着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洒了一地。
她记得想爬到床上,却在半途脱力倒下。
她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像模糊的光斑,然后世界就旋转着陷入黑暗。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片刻。
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不是这扇门,是隔壁。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懊恼和焦急传来:
“怎么没人啊……说好今晚给我资料的……电话也不接……”
是陆小悠。
她今天下午去同学家拿社团活动需要的资料,同学就住在这个小区。
两人约好晚上碰面,结果到了时间同学电话却打不通。
陆小悠想着也许对方临时有事,又等了半小时,眼看雨越下越大,才硬着头皮找上门。
结果吃了闭门羹。
“烦死了……”
陆小悠踢了踢脚边的积水,马尾辫耷拉在肩上,白色的帆布鞋已经湿透,溅满了泥点。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气鼓鼓的脸,
“再打一次,要是还不接我就——”
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穿堂风从楼梯间的破窗户灌进来。
“砰!”
一声闷响。
陆小悠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
她转头看去——风把她身后那扇门吹开了。
不,不是吹开。
那扇门本来就虚掩着,只是之前关合的角度巧妙,看起来像是关着的。
此刻风一推,门板向后荡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楼道里那点微弱的光,趁机挤进了门缝。
陆小悠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昏暗的房间里,地板上倒着一个人。
长发散乱,身体蜷缩,一动不动。
陆小悠的心脏狂跳起来,第一反应是后退——这场景太像恐怖片开头了。
但紧接着,借着门外透进的光,她看清了那人身上穿的浅蓝色格子睡衣,以及散落在地上的手机和一个翻倒的空水杯。
这不像是什么案件现场。
倒像是……
“有人吗?”
陆小悠的声音发颤,试探着朝门内喊了一声,
“你……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只有急促的、不正常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小悠咬了咬牙。
她从小被哥哥教育要冷静理智,但此刻的直觉压倒了一切——里面那个人需要帮助。她摸到墙边的开关,“啪嗒”一声按下去。
灯没亮。
老房子电路经常出问题,尤其是这种雨天。
陆小悠深吸一口气,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向屋内。白光划破黑暗,首先照到的是一双赤着的、已经冻得发青的脚,然后是瘦削的脚踝,往上是被睡衣包裹的小腿——
手电筒的光向上移动,掠过凌乱的长发,最终定格在那张侧躺在地上的脸上。
陆小悠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张脸……她见过。
虽然此刻因为高热而潮红、因为痛苦而眉头紧锁,但那清秀的眉眼、微抿的嘴唇……
是咖啡店门口那个姐姐!
那个被她泼了一身咖啡,却只是平静地说“没关系”,接过哥哥的名片和钱,然后默默离开的姐姐。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天她撞到人后的慌乱,哥哥冷静处理时的场景,还有那个女人接过名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是一个人住?病成这样都没人管吗?
“姐姐!”
陆小悠再也顾不上害怕,几步冲进屋里。
老旧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
她蹲下身,手电筒的光近距离照在林晓薇脸上。
触目惊心。
那张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嘴唇却苍白干裂,渗着血丝。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上不安地颤动,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都伴随着胸腔不正常的起伏。
陆小悠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却在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缩了回来——太烫了!
这绝对不止是普通的发烧!
“姐姐,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小悠轻轻拍了拍林晓薇的脸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晓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陆小悠慌得六神无主。
她才十九岁,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下意识地去摸林晓薇的手机——屏幕摔裂了,怎么按都不亮,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摔坏了。
怎么办?
打120?
可是这个老旧小区巷子太窄,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来。而且看姐姐这样子,怕是等不及了。
找人帮忙?
这大半夜的,雨又这么大,邻居的门敲了半天都没反应。
一个个念头在陆小悠脑子里飞快闪过,又一个个被否定。
她的手开始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行,不能慌。
哥哥说过,遇到紧急情况,第一是冷静,第二是找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
陆小悠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在潮湿的空气中蒙上一层水雾,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翻找。
找到了。
那个备注是“哥”的号码。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声,两声,三声……
快接啊,哥!
就在陆小悠快要绝望的时候,电话通了。
“小悠?”
陆子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低沉和一丝被打扰的困惑,
“这么晚了,什么事?”
“哥——”
陆小悠一开口,声音就彻底崩溃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快来!出事了!那个姐姐……就是之前我不小心泼到咖啡的那个姐姐……她……她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