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想起那些年——她拿着每月一万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地规划房贷车贷水电费,买菜时要比价,想买件新衣服要犹豫几个月。
而他呢?随手送给苏晴一条三千六的丝巾,眼睛都不眨。
那不是“养”,那是施舍。
是用钱买一个听话的保姆,一个不会反抗的摆设。
“周宇辰。”
林晓薇冷声道,
“我们离婚了。”
“离婚可以复婚!”
周宇辰的声音急切起来,
“法律手续而已!晓薇,你别倔了,你知道离开我你根本活不下去——”
“我活得很好。”
林晓薇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几秒钟后,周宇辰的声音变了,褪去了所有伪装,恨恨地说:
“活得很好?在储藏室整理破烂,日薪三百,管这叫活得很好?林晓薇,你别自欺欺人了!”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刀子划破空气:
“你以为那个陆子谦真看得上你?他不过是看你可怜,施舍你一份工作!等他玩腻了,或者找到更年轻漂亮的,就会一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怎么办?再回来求我?我告诉你,到时候我可不一定还要你——”
“说完了吗?”
林晓薇打断他。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让电话那头的周宇辰都愣住了。
“我在工作。”
林晓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出去,
“很忙。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林晓薇!你敢——”
“另外,”
林晓薇顿了顿,看向楼梯间那扇小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那个家,你爱给谁留着就给谁留着。我不需要。”
她按下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在楼梯间里回响。
林晓薇靠在墙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手在抖。
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释然的笑。
原来真正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原来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惧——怕离开他活不下去,怕被人指指点点,怕未来一片黑暗——真的说出来,也不过如此。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走廊。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是她未完成的工作,是她答应了“我会完成”的承诺。
她走进去,关上门。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混乱的文件夹还在等她梳理。
观片器里,那张女孩挣扎站起的底片,在灯光下静静诉说着什么。
林晓薇坐下,重新握住鼠标。
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点开文件夹的动作很稳。
她开始工作。
一张一张照片重命名,按时间排序,建立索引。
枯燥的,机械的,但此刻却像某种仪式——用秩序对抗混乱,用专注平复心跳。
中午十二点,陈助理的内线电话来了。
“林小姐,午饭时间。另外,陆先生说如果你下午两点有空,可以去一趟他办公室,汇报一下中期进展。”
“好的,谢谢。”
午饭时,林晓薇在小餐厅遇到了杨帆。
“听说你接了个‘慰问’电话?”
杨帆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林晓薇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陈助理接外线时不小心听到了几句。”杨帆耸耸肩,
“别介意,工作室就这么大,没什么秘密。不过你处理得很酷——‘我在工作,很忙’,哇,帅呆了。”
林晓薇低头吃饭:
“没什么酷的,只是说实话。”
“就是说实话才酷。”
杨帆认真地说,
“很多人离婚后纠缠不清,就是因为做不到‘说实话’。你还爱吗?不爱。还想回去吗?不想。能不能干脆点?不能。”
他喝了口汤:
“但你做到了。”
林晓薇没说话。
“对了,‘新生’项目的底片你看到了吧?”
杨帆换了话题,
“那组照片的后期是我做的。小雅——就是那个女孩——后来给我写过信,说这组照片让她觉得,她的挣扎不是羞耻的,是值得被看见的。”
值得被看见。
林晓薇想起那张底片里女孩绷紧的手臂,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眼神。
“摄影……真的可以改变什么吗?”
她轻声问。
“可以记录。”
杨帆纠正,
“改变是人自己做的事。但记录可以让改变被看见,让坚持有意义。”
他看着她:
“就像你现在做的事。整理这些档案,看起来只是枯燥的工作,但你在让那些被遗忘的瞬间重新活过来。这本身就有意义。”
有意义。
林晓薇咀嚼着这三个字。
下午两点,她准时敲响了陆子谦办公室的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陆子谦的办公室。
很大,但极其简洁。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
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什么都没有。
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摄影集和艺术书籍。
陆子谦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她。
“坐。”
他说。
林晓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整理好的中期报告——这是她昨晚加班做的,详细列出了已完成的部分、遇到的问题、以及剩余工作量的预估。
她把报告推过去。
陆子谦接过,快速翻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晓薇看着他——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在某些地方会停顿几秒,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敲一下。
“2008年老厂区光盘的问题解决了?”
他忽然问,眼睛没离开报告。
“解决了,用了您给的软件。”
林晓薇说,
“那些照片……我看完了。”
陆子谦抬眼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想法?”
林晓薇斟酌了一下:
“很重。但……有必要。”
“有必要?”
陆子谦重复。
“记录消失,对抗遗忘。”
林晓薇说,想起杨帆的话,
“这些照片让那些老工人的离开,那些厂房的倒下,变得有意义。”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重新低头看报告。
“进度比预期慢。”
他说,语气平淡。
“是的。”
林晓薇承认,
“早期电子文件的问题比想象中多,我花了大量时间在技术修复上。”
“但你会完成。”
陆子谦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会完成。”
林晓薇回答。
陆子谦合上报告,放在桌上。
“周三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索引和归档。”
他说,
“另外,‘新生’项目的原始底片和后期文件,单独整理一份出来。杨帆需要。”
“好的。”
“去吧。”
林晓薇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陆先生。”她转身。
陆子谦抬眼。
“谢谢您。”
林晓薇说,
“给我这个机会。”
陆子谦看着她,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说: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门轻轻合上。
林晓薇站在走廊里,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她走回储藏室,推开门。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桌上那张女孩挣扎站起的底片。
她坐下来,重新开始工作。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