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瞧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很轻微，但林晓薇还是察觉到了。
“观察力挺强啊。”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批评，“当摄影助理，这可是必备的本事。”
林晓薇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发火。
“不过，”陆子谦话锋一转，“把观察力用在工作上就好啦。不用太在意老板的私人生活。”
“……好的。”林晓薇赶忙低下头。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有些冷清。
陆子谦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女人，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了？
她也只是……关心一下而已。
“项目压力太大了，”他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模特的事情还没定下来，客户又在催。”
林晓薇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明天面试的那个，也不行吗？”
“估计不行。”陆子谦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太年轻了，经验不足。”
“那……可怎么办呢？”
陆子谦没有说话。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洒下长长的光影。远处高楼上的霓虹广告牌一闪一闪的，仿佛是这个城市永远跳动的心脏。
怎么办？
他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换个主题？向客户让步？用不合适的模特？
每一个选择，都好像是对自己作品的一种放弃。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放弃。
“也许……”他轻声嘟囔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换个角度？”林晓薇没听清楚。
陆子谦转过头，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台灯下的侧影，雨夜医院里苍白的面容，此刻就坐在他的对面，眼神清澈而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女人。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
“破碎与重生。”他低声念叨着，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又似乎在询问她，“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能体现这个主题呢？”
林晓薇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也太……深奥了。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轻声说道：“不是那些天生就完美无缺的人，也不是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人。而是……曾经摔倒过，又自己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拼凑好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就算拼凑好的样子和原来不同了，就算裂痕还在，但那就是重生。因为这一次，是自己决定了它的模样。”
说完，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介意啊。”
陆子谦没有笑。
他凝视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
林晓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过了许久，陆子谦才开口：“你说得对。”
声音很低，但却清晰可闻。
林晓薇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他这句话里，似乎隐藏着其他的含义。
这时，陆子谦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杨帆打来的。
“喂。”
“老大，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杨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我刚刚又联系了几个圈内的经纪人，他们说有个模特，刚从国外回来，气质非常独特，经历也……挺复杂的。我把她的资料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怎么样？”
陆子谦沉默了两秒钟：“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邮箱。
林晓薇安静地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生怕打扰到陆子谦。
这时，新模特的资料弹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美。她的眼神凌厉，妆容精致，身材更是无可挑剔。简介里写着：毕业于伦敦艺术学院，曾为多个国际品牌走秀，去年因抑郁症休养一年，近期复出。
陆子谦看着这些资料，皱了皱眉。
这个女人太“硬”了。她的美就像是武装到了牙齿，带着盔甲，而“破茧”需要的是卸下所有盔甲后的、赤裸的脆弱和之后的柔软。
不对，还是不对。
他关掉邮箱，放下手机。一抬头，却看见林晓薇正偷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问。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清晰、尖锐，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可以试试她？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她不是专业模特，没有任何拍摄经验，甚至对镜头有着本能的恐惧。她只是一个刚刚离婚、正在努力重建生活的普通女人。
但是——
陆子谦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些画面。
她那狼狈却挺直的脊背。
她病中苍白的脸。
她工作时专注的侧影。
她看废墟野草照片时，眼中闪过的理解和共鸣。
还有刚才，她说“摔碎过，又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时，那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
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破碎与重生的气质……
这不就是“破茧”吗？
“陆总？”林晓薇小声地叫了他一声，“您……没事吧？”
陆子谦回过神来，看着她，心里想着：也许，真的可以试试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得就像山涧里的泉水。由于紧张，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的线条也显得有些僵硬。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他心里清楚，她其实非常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是因为怯懦，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
就如同刚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还湿漉漉的，不敢轻易扇动。
“林晓薇。”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在。”
“你害怕镜头吗？”
林晓薇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她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镜头？什么镜头？”
“摄影机的镜头。”陆子谦凝视着她，“站在很多人面前，被耀眼的强光灯照着，被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你害怕吗？”
林晓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想起了大学时的一次课堂展示，当时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几十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从那以后，她就对在众人面前表现产生了心理阴影。
更别提……被专业的镜头对准了。
“害怕。”她老老实实地承认，声音有些颤抖，“非常害怕。”
陆子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如果，”他慢慢地说，“有一个机会，能够让你正视那种恐惧，甚至……战胜它。你敢尝试一下吗？”
林晓薇瞪大了眼睛：“什么机会？”
陆子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评估她的决心，又仿佛是在给她时间思考。
粥铺里异常安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