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城商银行开发区支行。
林晓薇捏着那张薄薄的支票,站在取号机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业务分类,指尖微微发凉。
支票兑现——她选了这一项,机器吐出一张印着号码的小纸条:A047,前面还有八个人等待。
她走到等候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银行大厅很宽敞,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打印机油墨混合的味道,还有客户低声交谈、点钞机哗啦作响、叫号机规律而冷漠的电子音。
林晓薇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
陆子谦给她的那张。
白底蓝纹,金额栏用黑色打印字清晰地印着五位数,末尾的零多到她需要默默数两遍才能确认。
付款方是“光影纪元摄影工作室”,收款方是“林晓薇”,用途写着“劳务报酬”。
劳务报酬。
这四个字像有魔力,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因为她可怜或者需要帮助。
是“报酬”。
是她付出了劳动、付出了情绪、付出了那些在镜头前将自己剖开的勇气之后,应得的回报。
支票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但林晓薇握着它的手,却觉得沉甸甸的。
“A047号请到3号窗口。”
叫号机的电子女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三号窗口。
窗口后的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职业而疏离。林晓薇将支票和身份证递进去。
“支票兑现。”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柜员接过,仔细核对了支票和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她镜片上,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这张支票需要先入账到您的账户,明天才能取现。可以吗?”柜员抬头看她。
“可以。”林晓薇点头。
“好的,请稍等。”
柜员开始操作,盖章、扫描、录入系统。机器嗡嗡作响,打印机吐出单据。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却让林晓薇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好了。”柜员将身份证和一张回单递出来,“款项已经入账,这是凭证。明天可以随时取用。”
林晓薇接过,道了谢,转身离开窗口。
她走出银行大门,初夏上午的阳光瞬间扑面而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有这座城市永远喧嚣的底色。
她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包里拿出手机。
解锁,点开银行APP。
需要指纹验证。
她将拇指按在传感器上,心跳莫名加快。
屏幕跳转,进入账户总览。
最上方,余额那一栏。
数字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可怜巴巴的四位数,而是……五位数。
林晓薇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机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有汽车的鸣笛声,有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然后,她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人:陆子谦。
账号是她早就存好的——当初他垫付医药费时,她特意记下了他的账户,想着总有一天要还。
她输入金额:13568元,这个数字,不多,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是天价。是她在餐馆端盘子要端好几个月才能攒下的数目。
备注:医药费,谢谢。
她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账号没错,金额没错。
然后,点击“确认转账”。
指纹验证。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林晓薇看着那四个字,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
她关掉转账页面,重新回到账户总览。
余额减少了,但依然是五位数。
是她自己的钱。
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靠自己的能力挣来的钱。
她握紧手机,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那家商场——那是这个区最高档的购物中心,以前和周宇辰在一起时,她偶尔会来,但从来只看不买。周宇辰说这里的衣服“华而不实”,说她的身材“穿不出效果”,说她“不懂搭配浪费钱”。
后来,她就再也不来了。
但现在——
林晓薇穿过马路,推开商场的玻璃旋转门。
冷气混合着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灯,奢侈品专柜的橱窗里陈列着精致到不真实的商品,穿着制服的店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林晓薇没有犹豫,直接走向三楼的女装区。
她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一套得体、简洁、能穿去正式场合的职业装。不是做模特穿的那种华服,是真实的、属于林晓薇这个人的衣服。
她走进一家主打简约通勤风的品牌店。
店员迎上来,是个年轻女孩,笑容亲切:“小姐想看看什么?需要我为您推荐吗?”
“我想找一套西装。”林晓薇说,声音比刚才在银行时更稳了一些,“深色系,剪裁利落一点的。”
“好的,这边请。”
店员带她到西装区,衣架上挂着一排排剪裁精良的套装。林晓薇的手指抚过那些面料——羊毛混纺,触感细腻,垂感很好。
她看中了一套深灰色的,两件套:修身西装外套,及膝一步裙。
“这套有我的尺码吗?”她问。
“有的,小姐您穿什么码?”
林晓薇报了个数字——比结婚前瘦了两码,是这几个月奔波和压力留下的痕迹。
店员很快拿来衣服,带她到试衣间。
试衣间很宽敞,三面都是镜子。林晓薇脱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针织衫和旧牛仔裤,换上那套西装。
拉链拉上,扣子扣好。
她转过身,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长及膝,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她的头发今天简单地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润唇膏,素面朝天。
但很奇怪——
镜中的她,看起来比穿着华服、化着精致妆容拍摄“破茧”时,更像她自己。
也更……有力量。
不是那种外放的、耀眼的力量。
是一种内敛的、扎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很适合您。”店员在旁边由衷地说,“这套西装很挑气质,穿不好容易显得刻板。但您穿上,有种很特别的……嗯,沉静感。”
沉静感。
林晓薇喜欢这个词。
“就这套。”她说。
“好的,需要我帮您包起来吗?”
“等等。”林晓薇想了想,“我还想看看……羊绒衫。适合五十多岁女性穿的。”
店员眼睛一亮:“给妈妈买吗?这边请,我们新到了一批羊绒开衫,质感特别好。”
林晓薇跟着走过去。
衣架上挂着一排羊绒衫,颜色都是温和的中性色:米白、浅灰、驼色、深蓝。她一件件看过去,最后选中了一件驼色的——颜色温暖但不扎眼,款式简单大方,领口和袖口有细细的螺纹边。
她摸了摸面料,柔软得像云。
“这件有M码吗?”她问。
“有的,我给您拿。”
店员包好西装和羊绒衫,开单,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两件一共是三千六百八,今天有活动,实付三千五。请问怎么支付?”
三千五。
放在以前,这是她一个多月的生活费。
是周宇辰给她的“施舍”里,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省出来的数目。
但现在——
林晓薇拿出银行卡。
“刷卡。”
“好的。”
POS机吐出单据,她签字,指纹验证。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店员将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她,笑容比刚才更真诚了几分。
林晓薇拎着纸袋走出店门。
纸袋不重,但她却觉得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