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是行政杂务,整理档案,收发快递。”
林晓薇接着说,
“后来陆总让我帮忙初筛照片,再后来……有一次珠宝拍摄模特临时出事,陆总问我敢不敢试试。”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敢。我从来没做过模特,连站在镜头前都会紧张。但陆总说……说我的气质符合主题。他引导我,教我,然后……就有了《破茧》那组片子。”
说到《破茧》,她的眼神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和她讲述婚姻时的黯淡判若两人。
沈律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什么。
“在工作室工作期间,你和陆先生的关系是怎样的?”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林晓薇坦然回答:“是上下级,也是师生。陆总很严格,但也很公正。他教我摄影,带我参与项目,给我机会学习。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纯粹的工作关系。”
“有没有独处的时候?”
“有。”林晓薇点头,“加班的时候,培训的时候。但都是在工作场合,讨论的都是工作内容。”
“有没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比如私下约会,送礼,或者其他暧昧行为?”
“没有。”林晓薇说得斩钉截铁,“陆总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沈律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合上笔记本,“基本情况我了解了。现在,我需要确认几件事。”
她转向王工,那位网络安全专家:“王工,那些诽谤文章中提到的所谓‘证据’——监控截图、离婚协议照片、还有林小姐和陆先生‘亲密’的照片,技术角度分析,有没有破绽?”
王工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
“有,而且很多。”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首先,那张监控截图。我们还原了原始图像,发现是经过多次压缩和裁剪的。原图拍摄于上个月十五号,是陆先生和助理去客户公司的监控录像。但发布者刻意裁掉了助理,只保留了陆先生和林小姐的轮廓。”
他调出对比图,两张照片并排显示。左边是原图,三个人;右边是裁切后的“证据”,只剩下两个人。
“其次,离婚协议的照片。”王工切换页面,“我们分析了像素和光线,发现拍摄环境应该是室内自然光,时间是下午。而根据林小姐刚才的陈述,协议一直由她保管。那么谁能拍到这张照片?只有两种可能——她前夫周宇辰,或者那个苏晴。”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周宇辰,他不太可能主动公开这份明显对他有利的协议。但苏晴有动机——她想证明林小姐‘贪财’,却暴露了自己侵犯隐私的行为。”
沈律师点头:“继续。”
“第三,那些所谓的‘亲密照片’。”王工调出陆小悠偷拍的那张照片原图,和文章中使用的那张进行对比,“原图的光影、构图、人物状态都很自然。但文章中使用的那张,经过了明显的后期处理——增加对比度,锐化边缘,加‘心机’水印。这是一种典型的舆论引导手法,通过图像处理强化暗示。”
他最后总结:“从技术角度看,这些‘证据’漏洞百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鉴定专家都能看出问题。对方赌的是普通网友不会深究,只会看热闹。”
沈律师转向林晓薇:“林小姐,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林晓薇坐直了些:“您说。”
“我们有两条路。”沈律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常规应对。发律师函,要求删帖道歉,然后慢慢打官司。这条路的优点是稳妥,缺点是时间长,而且舆论可能已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第二条呢?”
“第二条,”沈律师的目光变得锐利,“全面反击。不仅要告诽谤,还要追查隐私泄露源头,甚至……重新审视你那份不公平的离婚协议。”
她顿了顿,看着林晓薇的眼睛:“这条路会更艰难,需要你直面更多不堪的过去,可能需要你站在法庭上,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对所有人再说一遍。但它的好处是——能彻底洗清污名,能让作恶者付出代价,能让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林晓薇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座城市永远忙碌,永远冷漠,永远有人在受伤,也永远有人在疗愈。
她想起两个月前,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同样的城市,心里是空荡荡的绝望。
现在,她坐在这间顶级律所的会议室里,身边是愿意帮她的人,面前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沈律师,”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选第二条路。”
沈律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好。”她说,“那我们就开始。”
她转向团队:“张律师,起草律师函,今天下午五点前发到所有涉事平台。李律师,准备诉讼材料,重点追查隐私泄露和诽谤罪。王工,继续深挖证据链,我要看到那个水军公司的完整交易记录。”
最后,她看向陆子谦:“陆先生,工作室那边,需要你配合提供所有能证明林小姐工作能力的材料。尤其是《破茧》项目的完整记录——从选角到成片,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据可查。”
“已经在整理。”陆子谦说,“一小时内送到。”
“很好。”沈律师站起来,“林小姐,今天的询问到此为止。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但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补充信息。”
林晓薇也站起来。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沈律师,”她轻声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沈律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谢你自己。有勇气撕开伤口的人,才有资格让伤口愈合。”
她的手很暖,力道很稳。
林晓薇走出会议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涌进来,金灿灿的,像一条铺在地上的光毯。
陆子谦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脚步微顿的时候,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林晓薇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陆子谦也正在看她,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赞许,也许还有一点……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做得很好。”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晓薇的鼻子忽然一酸。
但她忍住了。
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和陆子谦并肩走向电梯。
伤疤被撕开了,很痛。
但痛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