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风卷残云般地吃了大半碗,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绞痛才慢慢缓解。
陆子谦则吃得慢条斯理,很是优雅。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青菜,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别急,慢慢吃。”他轻声说道,“没人和你抢。”
林晓薇有些难为情地放慢了速度。
她抬头,看见陆子谦正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好吃吗?”他问。
“好吃。”林晓薇诚实地回答,“好久没吃到这么……暖心的东西了。”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这个形容有些怪异。
食物怎么能用“暖心”来形容呢?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这碗粥不仅温暖了她的胃,也温暖了她那颗冰冷了一整天的心。
陆子谦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屏风外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老板娘热情招呼客人的声音,锅勺碰撞的声音。
这些平常的、喧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此时就像一首抚慰心灵的背景音乐,让林晓薇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吃到一半,陆子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沈律师。
他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陆子谦,你们吃完饭了吗?”沈律师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还在律所。
“还在吃。”陆子谦回答道,“有什么进展吗?”
“有。”沈律师的语速很快,“王工又有了新发现——苏晴今天下午四点,用那个假身份注册的支付账号,又给水军公司转了一笔钱,两万。要求是‘继续发酵,保持热度’。”
林晓薇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陆子谦的眼神变得冷冰冰的:“她居然还敢继续?”
“她这是狗急跳墙了。”沈律师说道,“她可能察觉到我们在调查她,就想用更多的舆论压力来迫使我们退缩。不过,这反倒给了我们更多的证据——现在我们有她三次转账的记录,时间点都和文章发布、发酵的关键节点完全一致。这在法庭上肯定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还有,”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联系了那几家发布文章的营销号。其中两家已经害怕了,同意删除文章并提供后台数据。但是还有三家态度很坚决,说要‘保护信息源’。我们已经发了律师函,明天要是还不配合,就直接起诉平台。”
陆子谦点了点头:“做得很好。还有其他的进展吗?”
“有。”沈律师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王工恢复了一部分苏晴和营销号讨论‘伪造证据’的聊天记录。虽然不完整,但是能看出来他们在商量怎么 P 图,怎么编造故事。这部分如果属实,可以往‘共同犯罪’的方向去考虑。”
林晓薇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勺子。金属的手柄挤压着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沈律师,”她突然开口,“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小姐请说。”
“这些证据……能让她坐牢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能。”沈律师的回答干脆利落,“诽谤罪情节严重的,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也会被判刑。再加上她买水军、伪造证据这些情节,数罪并罚,至少要坐三年牢。而且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她肯定逃不掉。”
林晓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年。
苏晴要为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三年的自由。
值得吗?
她在心里问那个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女人。为了毁掉一个已经和你无关的人,赔上自己的三年,值得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宁愿抱着别人一起死,也不愿意看着别人活得比她好。
“林小姐,”沈律师的声音温和了些,“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报复,你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作恶者付出代价,让受害者得到公正。”
“我明白。”林晓薇说,“谢谢您,沈律师。”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沈律师顿了顿,“你们继续吃饭吧。明天上午九点,来律所一趟,我们需要你签一些文件。另外,警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报案流程会很快启动。”
挂了电话,小隔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粥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米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林晓薇盯着那层膜,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两个小时前,她还坐在顶级律所的会议室里,听着技术专家分析复杂的网络数据;现在,她坐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里,喝着一碗二十块钱的粥,讨论着怎么把一个人送进监狱。
人生啊。
“吃饱了吗?”陆子谦问。
林晓薇点头:“饱了。”
“那走吧。”陆子谦叫来陈姐结账,“送你回去。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走出小店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小巷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吸引着飞蛾在周围盘旋。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
平凡的人间烟火。
林晓薇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毁了,再也回不到这种平凡的、温暖的、有烟火气的生活里了。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身边是陆子谦,手里握着可以还自己清白的证据,胃里是温暖的粥,眼前是万家灯火。
也许,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陆子谦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这条平凡的小巷。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走吧。”他终于说。
林晓薇点头,跟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再握她的手。
但林晓薇知道,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握住了。重要的是,他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