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陈叔说。
“嗯。”陆子谦应了一声,“陈叔,我这边还有会。周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问题,让他直接联系我律师。”
“好,你忙。”
电话挂断。
陈叔放下手机,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周宇辰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周先生。”陈叔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客气,“你刚才说,你在这栋楼也有认识的租户?”
周宇辰艰难地找回声音:“是……18楼有家金融公司,我跟他们副总……”
“兆丰资本?”陈叔打断他。
周宇辰愣住:“您知道?”
陈叔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
“兆丰上个月刚跟我们签了续约合同,五年。”他指着其中一页,“我是法人代表。”
周宇辰的脸色白得像纸。
陈叔合上文件,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看晚辈走错路时,淡淡的遗憾。
“周先生,”他说,“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查过这栋楼的产权人是谁?”
周宇辰沉默。
“有没有打听过,小谦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宇辰依然沉默。
陈叔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想办成一件事,至少要先把对手是谁搞清楚。”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慢慢擦拭,“你连这个都没做,就拿着那几页纸来找我……”
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周宇辰。
“是不是太急了?”
周宇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陈董,”他声音嘶哑,“我不知道陆子谦跟您有关系。我只是……只是想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的权益?”陈叔语气依然平和,“什么权益?”
周宇辰张了张嘴。
他想说,林晓薇本该是他妻子,陆子谦横刀夺爱。他想说,自己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那对狗男女害的。
但话到嘴边,对上陈叔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周先生,”陈叔站起来,走向门口,拉开门,“这栋楼做了三十七年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来谈合作,有人来找机会,有人来走投无路时求一条活路。”
他回头看了周宇辰一眼。
“你是第一种,第二种,还是第三种?”
周宇辰站在原地,像被钉死在地板上。
陈叔没有等他回答。
“小张,送客。”
年轻助理从门外进来,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宇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电梯门合上,镜面钢板映出他的脸。
灰败,狼狈,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想起刚才陈叔问的那句话:
“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查过这栋楼的产权人是谁?”
他没有查。
他只是在酒桌上听人随口说“光影纪元的写字楼房东挺难搞”,然后通过一个拐了七八道弯的关系,要到了陈裕民的电话。
他甚至不知道陈裕民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华远置业创始人。深耕本地商业地产三十七年。名下资产……
他不敢往下想。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周宇辰迈步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碎裂得像蜘蛛网,勉强能看清来电显示——
是公司HR总监。
他犹豫了三秒,接通。
“周宇辰先生。”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比昨天更疏离,“关于你的报销单问题,调查组今天上午有了新的发现。”
周宇辰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发现?”
“2019年12月到2020年6月期间,你经手的三笔客户招待费用,总额十一万两千元。经核查,相关客户表示并未参加过你申报的这些宴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们已经将完整材料移交给了经侦部门。”
周宇辰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电梯门框,大口喘气。
“你们……你们直接报警了?”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HR总监的语气没有起伏,“周先生,念在同事一场,我私人提醒你——尽快找律师。”
电话挂断。
周宇辰扶着墙,慢慢滑坐到一楼大堂的休息沙发上。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着头,手机屏幕裂成无数碎片,像他这三十年人生——
曾经以为自己是精英,是人上人,是掌控者。
现在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又响了。
周宇辰机械地接通。
“周宇辰!”电话那头是他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刚才心梗了,正在抢救!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周宇辰握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说手术费要二十万!你还有没有钱?你上次不是说年底能升职加薪吗?”
周宇辰闭上眼。
升职。加薪。
他刚被开除。
“妈……”他张开嘴,声音像从干涸的井底传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皮鞋和高跟鞋从眼前走过。
二十万。
他曾经一个月请客户吃饭都不止这个数。
现在,他翻遍所有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零钱,加起来不到三万。
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已经刷爆。
他想起三个月前,苏晴挽着他的胳膊在专柜挑包,指着那只四万八的限量款说:“宇辰哥,这个颜色好适合我。”
他眼都没眨,刷卡。
现在那只包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已经一周没见过苏晴了。她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
周宇辰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踉跄地走向门口。
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像一只突然被拖出洞穴的老鼠。
他恨林晓薇。
如果不是她非要告苏晴,事情不会闹这么大。
他恨陆子谦。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林晓薇早就乖乖回家做全职太太了。
他恨陈裕民。
不过一个房东,跪舔陆家三十几年,算什么本事?
他甚至恨苏晴。
要不是她当初不知收敛,非要发那条炫耀的短信,林晓薇怎么会起疑?
他恨所有人。
唯独不敢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