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光影纪元工作室，三楼。
林晓薇正在整理上午刚冲洗出来的样片。
昨天公园拍的那组照片，李师傅弯腰扫地的瞬间，她抓到了。
冲洗出来效果比相机屏幕上更震撼。
路灯把李师傅的影子拉得很长，扫帚扬起落叶的刹那，光刚好落在他肩章的国徽上。
林晓薇把照片钉在展示板上，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这张留给我。”
陆子谦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林晓薇回头：“你要用？”
“嗯。”陆子谦走近，和她并肩看着那张照片，“《浮光掠影外的真实》第一辑，这张做压轴。”
林晓薇有些意外：“压轴？”
“构图完美，情绪饱满，光影运用超出你目前的水平。”陆子谦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你是超常发挥，还是误打误撞？”
林晓薇想了想：“都不是。”
“那是？”
“等了三天。”她说，“每天下班去蹲两个小时。前三天都没拍成，不是角度不对，就是光线不好，或者他表情太紧张。”
她顿了顿：“第四天他习惯了我在旁边，才拍出这张。”
陆子谦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知道这张照片好在哪里吗？”
林晓薇摇头。
“好在你没有为了拍而拍。”陆子谦指着画面，“你看他的眼睛。”
林晓薇凑近。
李师傅的眼睛眯着，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不是疲惫，是专注。
“他在看扫帚落地的点。”陆子谦说，“扫了二十年地，每一片叶子落的位置，他心里都有数。”
他收回手，看向林晓薇。
“你能拍到这种专注，是因为你自己也学会了专注。”
林晓薇愣住。
“一个月前你刚来，整理照片时手都是抖的。”陆子谦的语气依然平静，“现在你为了一个瞬间，可以等三天。”
他顿了顿。
“这才是最大的进步。”
林晓薇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被夸奖。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她真的，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手机震动。
陆子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接通。
“陈叔。”
电话那头陈裕民的声音带着笑意：“小谦，刚才那位周先生走了。”
“嗯。”
“我按你说的，没发火，没赶人。让他把话说完，让他把建议书留下，让他……”
陈叔顿了顿。
“让他自己看清楚，他手里那几张牌，一张都打不出去。”
陆子谦没有接话。
“小谦，”陈叔的声音低下来，“这小伙子是你那个女员工的……”
“前夫。”陆子谦说。
“哦。”陈叔拖长尾音，“前夫。”
陆子谦没说话。
“你为她，把陈叔都搬出来了。”陈叔语气里带着笑意，“还说不欠我人情？”
陆子谦沉默了两秒。
“陈叔，她不是……”
“不是什么？”
陆子谦没有回答。
陈叔笑了一声：“行了，不逗你。难得你开口求人，陈叔这点面子还能不给。”
他顿了顿：“不过小谦，有句话陈叔得说。”
“您讲。”
“你帮她打官司、找工作、拍纪录片，这些都没问题。”陈叔的语气难得严肃，“但你得想清楚，你是为什么做这些。”
陆子谦没有说话。
“是同情她？可怜她？还是因为……”陈叔停顿了一下，“你觉得她值得？”
窗外阳光正好。
陆子谦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陈叔，”他终于开口，“她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哦？”
“被背叛、被抛弃、被扫地出门，她没有沉下去，自己在水里扑腾着浮起来了。”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没帮她浮起来，我只是……在她快游到岸边时，伸手拉了一把。”
陈叔没有接话。
“她是自己游过来的。”陆子谦说，“从水深不见底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叔轻轻叹了口气。
“小谦，”他说，“你爸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陆子谦没有回答。
“他们前两天还跟我通电话，问你最近怎么样。”陈叔的语气带着无奈，“我说你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谢谢陈叔。”
“我不帮你瞒一辈子。”陈叔说，“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
陆子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家便利店。
林晓薇昨天在那里买了三明治，然后遇到了周宇辰。
她站在那个男人面前，脊背挺直，一字一句说：
“你的人生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真的不一样了。
“陆老师。”
林晓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子谦转身。
她站在展示板前，手里拿着另一张照片。
“这张你看一下。”她递过来，“我觉得色调有点冷，但拿不准要不要调暖。”
陆子谦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几秒。
“保持原片。”他说，“冷色调符合拍摄时段的光线特征，强行调暖会失真。”
“好。”
林晓薇把照片放回展示板。
她没问他刚才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他也没打算解释。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破。
下午四点。
林晓薇接到沈律师的电话。
“苏晴那边的和解条件，我们谈完了。”沈律师的声音干脆利落，“她同意在微博置顶道歉信三十天，手写道歉声明拍照发朋友圈保留一周，另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八万元。”
林晓薇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个数字是按你实际维权成本和她的偿付能力综合评估的。”沈律师以为她在犹豫，“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继续走诉讼程序，但开庭时间可能要排到两个月后。”
“不用了。”林晓薇说，“就按这个条件。”
“确定了？”
“确定了。”
沈律师顿了顿：“晓薇，我想确认一下，你不是因为心软才……”
“不是。”林晓薇打断她，“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该翻篇了。”
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耗下去，她难受，我也难受。八万块我会捐给反网络暴力的公益组织。让她道歉、认错、付出代价，够了。”
沈律师沉默了两秒。
“好。”她的语气里有难得的温和，“那你签字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