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林晓薇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沈律师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XX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别迟到,别紧张,一切有我。」
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个字都背得下来。
可她还是在看。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住户走动的声音,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平常她不在意这些。
今晚却觉得特别清晰。
清晰到有点吵。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路灯映照下泛着光泽。
林晓薇伸手摸了摸那片新叶。
指尖凉丝丝的。
她想起刚搬进来那天,在路边花店花十块钱买下这盆绿萝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想:不知道能养多久。也许过几天就搬走了。
现在,绿萝发了三片新叶。
而她,还在这里。
明天,要去法庭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还是紧张。
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像高考前夜,像第一次面试前夜。
明知道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可心就是静不下来。
她关窗,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那块熟悉的霉斑。
那块霉斑还在。房东说等开春了重新刷墙,她说不急。
现在想想,可能真的不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住多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搬走吗?
搬去哪?
和谁一起?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
明天开庭,想这些干什么。
她闭上眼。
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她拿起来看。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陆子谦
林晓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通。
“喂?”
“还没睡?”陆子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平静,像深夜的湖水。
“没。”林晓薇老实承认,“睡不着。”
“猜到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我在楼下。方便下来吗?”
林晓薇愣了一下。
她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是陆子谦。
“我……”林晓薇张了张嘴,“我下来。”
她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找拖鞋,穿上外套,抓起钥匙。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穿着睡衣。
又跑回去换衣服。
三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单元门口。
陆子谦还站在路灯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融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很小,能握在掌心。
“跑什么?”他问,“又不急。”
林晓薇喘匀了气:“怕你等久了。”
陆子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眼睛却很亮。
“紧张?”他问。
林晓薇点头。
“正常。”他说,“我第一场官司的时候,一晚上没睡着。”
林晓薇愣住:“你打过官司?”
“没有。”陆子谦嘴角微微扬起,“骗你的。”
林晓薇失笑。
紧张的情绪,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
“走吧,”陆子谦说,“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小巷慢慢走。
夜风很轻,带着不知哪家飘来的桂花香。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谁都没说话。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陆子谦停住。
林晓薇也停住。
他转身,看着她。
“明天,”他说,“你会站在原告席上。”
林晓薇点头。
“沈律师会在你旁边。”他继续说,“证据都在法官手里。苏晴的律师翻不了盘。”
林晓薇又点头。
“所以,”他看着她,“你不需要紧张。”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她说,“可就是控制不住。”
陆子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个丝绒盒子递过来。
“打开。”
林晓薇接过。
盒子很小,很轻,深蓝色的丝绒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铂金的链子,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吊坠是一个微小的光圈——抽象的形状,像是镜头的光圈,又像是某种光的具象。
简单,精致,不张扬。
林晓薇盯着它,说不出话。
“明天戴上。”陆子谦说。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深,像藏着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藏。
“它会提醒你,”他说,“你值得站在光下。”
他顿了顿。
“也值得所有的清白和美好。”
林晓薇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低头,盯着那条项链。
光圈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想起陆子谦说过的话:
“你不需要回头看。前面有光。”
她想起他说:
“是你自己活出来的。”
她想起他说:
“你值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擦。
就那么让它流。
陆子谦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他的脸。
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老师,”她哑着嗓子说,“我……”
“不用说了。”他打断她,“戴上试试。”
林晓薇低头,拿起那条项链。
手指有些抖,扣了半天没扣上。
陆子谦伸手。
“我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微凉,却很稳。
咔哒一声轻响。
项链扣上了。
林晓薇低头看着胸前那个小小的光圈。
“好看吗?”她问。
陆子谦退后一步,看着她。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那条细细的项链在她颈间闪着光,光圈吊坠刚好落在锁骨下方。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但林晓薇听出了很多意思。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陆老师,”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子谦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林晓薇点头。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还是那条小巷。
还是那阵夜风。
还是那盏路灯。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到单元门口,林晓薇停住。
她转身,看着陆子谦。
“陆老师,”她说,“明天……”
“明天我会在。”他打断她,“第一排。”
林晓薇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好。”她说。
她转身,推开门。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陆子谦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陆老师,”她说,“晚安。”
“晚安。”